李少平迈进同仁堂的大门，一股远比门外醇厚、也复杂得多的药味扑面而来。这股味道不再仅仅是清香，还混杂着药材炙、炒、煅制后的焦苦气，以及陈年药材特有的、类似尘土与时光糅合在一起的沉厚气息。他在门口站了两三秒，让鼻腔适应这股浓烈的药味，也让眼睛适应室内略暗的光线。
高大的厅堂内光线敞亮，靠墙立着一排顶天立地的深褐色老药柜，密密麻麻无数小抽屉，柜面贴着泛黄的宣纸药名标签，字迹工整古朴。几个穿着整洁白褂的店员在柜台后各司其职，或是抓药称量，或是低头接待顾客。厅内来往客人不少，却秩序井然，人人说话都刻意放低声调，自带着百年老字号沉淀出的庄重沉静。
他不动声色快速扫了一眼全场。靠门一带是普通抓药柜台，人最多，最为热闹；中间靠里设着一处稍小的独立柜台，后头坐着一位戴老花镜、正埋首翻看账本的老先生，气度沉稳，看着像是店里的管事；最深处挂着半截灰布门帘，掩着一道小门，想必通往后院库房，寻常人轻易不得入内。
前柜台人多眼杂，没法谈贵重药材；后院门帘后情况不明，贸然闯入只会惹人猜忌。唯有那位伏案对账的老先生，看着清闲，又有几分主事的权威，正是最合适的突破口。
他没往人挤人的柜台凑，径直走向中间那处小柜台。
老先生察觉到身前有人，缓缓从账本上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李少平。见他年纪轻轻，衣着虽是旧款粗布，却洗得干净整齐，不像街头闲散之辈，便带着几分温吞京腔开口问道：
“小同志，抓药？有方子吗？”
“老师傅，我不抓药。”李少平微微欠身，态度恭敬，语气平缓，“特意过来跟您打听个事，咱们店里，收不收山里出的药材？”
“收药材？”老先生闻言略感意外，又把李少平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是进山跑山的？还是家里存了老药材？”
李少平没多废话，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株裹着鲜苔藓的人参，轻轻摊开递到柜台上：“老师傅，您先帮忙掌掌眼。”
老先生接过人参，翻来覆去细看芦头、纹理与参须。他先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参须的断面，又凑到鼻尖嗅了嗅气味，再对着窗口的光线照了照参体的透明度。片刻后神色郑重起来，抬头看向李少平：“小兄弟，这货不一般，我得请堂里的老师傅过来甄别。你稍等片刻。”
“劳烦您了。”李少平淡然点头。
老先生不再多言，转身掀开那半截布帘，往后院走去。李少平趁这空档抬眼四望，目光落在两侧老旧药柜上。木纹深沉，抽屉边角磨得发亮，处处都是岁月痕迹。他心里暗自比对，默默琢磨眼前老药柜和后世博物馆里见过的那些老照片之间的异同。刚想细看几分，布帘后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不多时，布帘掀开，老先生领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出来。老人虽年岁极大，腰背却不佝偻，步履稳健，自带一股行家的沉稳气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袖口挽起两圈，露出一截精瘦却有力的手腕。
老者走到柜台前，也不问话，俯身拿起那株人参，自顾自凝神端详，神情专注，全然忽略了旁边的人。他先看芦头，手指沿着芦碗的排列一节一节往上摸，口中念念有词；再看参体，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主根，感受其密度和弹性；最后看须根，一根一根捋过去，检查有没有断裂或拼接的痕迹。
账房先生看得无奈，轻声劝道：“陈老，这儿人多眼杂，要不咱们移步后院细看？”
陈老这才恍然，点了点头：“嗯，说的是，走吧。”手里依旧捏着人参，抬脚就往布帘小门走去，步子比来时还快了几分，像是生怕耽误了看参的工夫。
李少平默默跟在身后，一同穿帘进了后院。
后院清静雅致，铺着青石板，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墙角种着一丛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与前台的人来人往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几人落座，陈老才抬眼看向李少平，开口问道：“小兄弟，这人参是你自己的？”
“是我的。”
“打算出手？”
“没错，想变现。”
陈老低头摩挲着人参，转头对着账房先生吩咐：“小李，去把公方经理请来。”
账房先生应了一声，快步离去。陈老重新将目光落回人参上，一边细看一边随口点评：“品相地道，有四十多年的火候了。进山采挖时分寸拿捏得好，参须半点没伤，难能可贵。你看这芦碗，一节一节清清楚楚，说明年份足；再看这参体的纹路，紧密细密，是长在硬土里的，不是人工松土养出来的货。”
李少平听着，心中暗暗点头——这位陈老果然是行家中的行家，几句话就把这株参的来历和品质说得明明白白。
没多时，一个中年男子匆匆赶来。三十多岁，穿着标准的中山装，袖口整齐，领口干净，面容干练，眼神沉稳。他主动伸出手，态度客气端正：“你好同志，我姓李，是这边的公方经理，药材收购这块儿归我管。”
李少平抬手握了一下，分寸有度，不卑不亢：“李经理您好。”
陈老放下人参，指着桌上这一支小参，语气笃定：“老李，你过来看看，正宗野山参，四十年上下，全须全尾，品相绝佳。近几年京城地界，几乎收不到这么地道的货了。”
李经理立刻收敛闲谈神色，俯身认真端详。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先掂了掂参体的重量，感受其干湿程度；又凑近看了看芦碗的纹路，确认芦头完整、没有人工嫁接的痕迹；再将参须展开，一根一根检查过去，确认没有拼接或修补；最后掰了一小点参须放在嘴里嚼了嚼，品味其苦味和回甘。
整套动作熟练而专业，一看就是常年经手药材的老手。
片刻之后，李经理点了点头，给出定论：“货没问题，纯野生，无作假、无熏制、无残次。确实是地道深山老参。”
他抬眼看向李少平，语气是国营单位办事的正式口吻：“小同志，现在的政策你应该也知道，私人严禁倒卖贵重药材。我们同仁堂是公私合营单位，只走正规登记收购渠道。你的货，来路必须干净，能配合登记备案，我们就收。”
这话说得客气，但分量不轻。李少平心里清楚，对方不是在刁难自己，而是在划底线。这年头，贵重药材的交易必须合规，否则谁也担不起政治风险。
他面色不改，坦然应道：“没问题，该怎么登记就怎么登记，我配合。”
李经理闻言，神色缓和了几分，语气也比方才松快了些：“那好。既然货没问题，规矩你也认可，咱们就来谈谈这批参的价。”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株人参，在手里掂了掂，沉吟片刻后开口道：“小同志，你手里就这一株，还是不止？”
李少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快速盘算着——是只卖这一株探探路，还是把空间里的存货一次性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