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西街，烟熏火燎。
最角落的烧烤摊，苏曼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六瓶啤酒，三瓶已经空了。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一身月白旗袍的世家女子，坐在塑料凳子上，脚边是油渍麻花的地面，面前是铁签子烤腰子，跟一幅名画被人贴在了菜市场墙上似的。
“来了？”她抬头，脸颊酡红，眼神却很亮，“坐。老板，再来五十个串，多放辣！”
“好嘞！”
陆凡在她对面坐下，抄起一瓶啤酒，用牙起开，灌了一口：“说吧，什么事，非得半夜三更说。”
苏曼没说话，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干了。
“陆大哥。”她放下杯子，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我先问你个问题。龙印丢了这么久，你就不奇怪吗？闻人家把省城翻了个底朝天，连墓地的耗子洞都掏了，为什么一点线索都没有？”
陆凡捏着酒瓶的手顿了顿。
“因为印根本没丢。”他说。
“聪明。”苏曼打了个响指，身子往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龙印不是丢了，是闻人家几个老东西，亲手从祖祠里‘请’出去的。那场大火，是烧给外人看的，也是烧给‘山上’看的。”
“请出去干什么？”
“开门。”苏曼的指尖在油腻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底下重重一点，“开一扇门。一个巨大的、藏在地下钱庄网络最深处的...洗钱漏斗。”
陆凡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也是偷听我伯父酒后说漏嘴，拼了命查了一个月，才拼出这张图。”苏曼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闻人家几十年攒下的黑钱，脏得洗不白，九幽倒了之后更是堆成了山。于是他们搭了个‘漏斗’...用几百层空壳公司、海外账户、虚假贸易，把这泼天的黑钱，一滴一滴，‘洗’进一个干净的、谁也挑不出毛病的账户体系里。”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陆凡，一字一顿：
“陆大哥，你猜，这个‘干净’的出口，是谁？”
烧烤摊的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
陆凡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已经缓缓收紧了。
“秦氏集团。”苏曼说出了那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更准确地说，是秦氏旗下的供应链结算体系。体量大，流水多，信誉白得像纸。黑钱混进每天的货款里，神仙都分不出来。”
“等钱全部洗进去，”她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就会有人‘举报’。监管部门一查...秦氏账上躺着几十亿来路不明的资金。人证物证资金流向俱全，到时候，闻人家一身干净地退到岸上，蹲大狱的，是秦雨涵。”
“秦总这辈子都洗不清。”
夜市的喧嚣仿佛一下子退远了。
陆凡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里捏着那瓶啤酒。
“咔。”
一声轻响。
玻璃瓶身上，裂开了五道指痕，啤酒顺着裂缝往外渗，混着他的指节，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
苏曼看着那只手，忽然有点怕。
她见过陆凡吊儿郎当的样子，见过他拿大葱扎轮胎的样子，见过他借人手炒栗子的样子。她从没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却像有一场暴风雪。
“这局什么时候布下的？”陆凡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吓人。
“三个月前。”苏曼咽了口唾沫，“也就是说，从你到省城之前，局就布好了。陆大哥，你还不明白吗？闻人家这一连串的挨打、丢脸、节节败退，有一部分……是演的。他们就是要让所有人觉得，闻人家快完了，黑钱都急着转移呢...等你把闻人家逼到绝路，‘狗急跳墙’的黑钱，正好‘慌不择路’全涌进秦氏。”
“你斗得越狠，秦总死得越快。”
“你才是那把刀。”
最后五个字说完，苏曼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陆凡沉默了很久。
久到烤好的五十个串都端上来了，冒着热气，撒着孜然辣椒面，谁都没动。
“为什么告诉我？”他忽然问，“这消息卖给‘山上’，你后半辈子吃喝不愁。”
苏曼笑了，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我十岁那年，我妈就是被这么‘洗’掉的。”她盯着杯子里的酒沫，声音很轻，“一桩查无实据的烂账，一个推出来顶罪的旁支女人。我到今天都记得她被带走时穿的什么鞋。陆大哥，我帮你，不是什么浪子回头，我就是想看看...”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像烧着两簇火：
“看看把他们惯用的脏手段，原样塞回他们嘴里，是个什么滋味。”
陆凡看了她两秒，忽然抓起一把烤串塞到她手里，又起开一瓶新啤酒，跟她面前的杯子重重一碰。
“好。”他说，“这顿我请。”
“就一顿？”苏曼挑眉。
“事成之后，”陆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暴风雪已经收进了骨头缝里，只剩下一种让人腿软的笃定，“爷让闻人家所有人，排队给你妈磕头。”
说完，他把几张钞票拍在桌上，转身就走。
“哎，串还没吃呢！”苏曼在后面喊。
“你吃。”陆凡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声音顺着夜风飘回来，又冷又硬，“爷去办点事。玩我可以...玩我老婆，天王老子也得死！”
……
深夜十一点半，宁海，别墅书房的灯还亮着。
秦雨涵正在看省城分公司的报表，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来电人：陆保镖。
她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很安静，只有夜风的声音。过了几秒，陆凡的声音传过来，没有了平时的贫嘴，低沉，平稳，像一块压舱的石头：
“信我，别怕。”
四个字，说完就挂了。
秦雨涵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几秒。她不知道省城发生了什么，但她听得出那四个字背后的东西...那是她男人掀桌子之前，给她递的定心丸。
她低头，把通话记录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然后给财务总监发了条消息：
“明早八点，召集法务、财务、风控，全体待命。”
……
第二天清晨，省城，商业联合会大楼对面。
陆凡从酒店走出来的时候，门口等着的副官愣了一下。
他老大换了一身衣服...纯黑的安保作战服，修身利落，肩线挺括，左胸的位置，绣着一条暗金色的龙纹，张牙舞爪，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那身衣服他认得。当年在战龙，只有出最高级别任务时才穿。退役那天，老大把它叠得整整齐齐压进了箱底，说这辈子大概不会再穿了。
“老大……”副官的嗓子有点哑。
“伤怎么样了？”陆凡问。
“七成。”副官挺直腰板，“打架够用。”
“不够。”陆凡把一件一模一样的黑色龙纹安保服扔给他，“今天不用你打架。今天你只管往那儿一站，比什么都管用。”
副官抱着那身衣服，眼眶一热，咧嘴笑了：“是！”
两个人并肩走向商业联合会大楼，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门口的保安看见那两身黑金龙纹，不知怎么就腿肚子发软，愣是没敢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