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老城区的巷子弯弯绕绕,像一根被扯乱了的毛线头。
韩雨蹲在第三根电线杆后面,黑色特勤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紧贴着小腹的线条,短袖下摆露出的后腰皮肤在闷热的空气里泛着一层薄汗。
她抬手擦了一下额头,汗珠沿着手腕滑下来,滴在滚烫的柏油地面上瞬间蒸发。
她盯着前面的巷口,那道人影已经消失了三分钟了。
冷面判官比她想象中更难缠,那个在年会上被陆凡用一碟奶油糊了脸的省城杀手,并没有像她预期的那样连夜逃离宁海。
他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扎在老城区的迷宫里,等着谁踩上去。
她咬牙跟了上去。
巷子越来越窄,头顶是各家各户伸出来的晾衣杆和遮阳棚,阳光被切割成碎片落在地面上,像是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铜板。
韩雨的速度不慢,但判官更快。那道瘦长的影子在巷口一闪,又消失了。
她没有犹豫,也闪了进去。
然后她发现巷子到了尽头......一堵灰砖墙,墙头上爬着枯藤,墙角堆着几个破花盆。
而判官正站在墙根下,背对着她。
“韩队长,你追了我三条街。”判官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从容,“一个人在老城区乱转,你就不怕再也出不去?”
韩雨没有回答。
她左手在腰侧摸了一下,那里别着一把备用匕首。
但她刚把手指搭上刀柄,判官已经转身了。
他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弓弩,弩臂的金属在昏暗中泛着暗光,箭尖正对着她的胸口。
“我不喜欢意外。”判官的声音带着一丝遗憾,“你本来可以回去的。下次接活,记得挑个软柿子。”
韩雨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侧的配枪,但没有机会拔。
判官的弩箭已经上弦了,箭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线冷光,箭尖距离她的胸口不到五米。
这个距离,她拔枪的速度比不过弩机扳机的行程。
她没有动,但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脆响。
像是咬了一口烤红薯,发出的那种带着焦糖和热气的声音。
判官的眼皮动了一下,弩箭的瞄准方向没有偏移,但他的目光微微侧了一下。
巷子左边的墙头上蹲着一个人。
陆凡坐在墙头上,两条腿垂下来晃荡着,手里攥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烤红薯,正低头掰开一块,对着冒着热气的金黄瓤吹了两下,然后咬了一口。
红薯的甜香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混着巷子里潮湿的霉味。
“冷面判官?”他嚼完嘴里的红薯,咽下去,又掰了一块,“你这弩不错,哪儿买的?”
判官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刚才确认过这个墙头是空的,没有人。
这个人什么时候上来的?
他手里的弩箭不由自主地往上抬了一下,箭头从韩雨的胸口偏离了几寸。
韩雨的手指动了。
她趁那几寸的偏移,右手从腰侧抽出了配枪,枪口已经指向了判官的膝盖。
但判官的反应比她想象中快,那点偏移最多只给了她半秒的窗口,弩箭的准星已经开始回正了。
然后陆凡动了。
他没动。
他只是把手里那块烤红薯皮甩了出去。
红薯皮在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糊在了判官弩机的瞄准镜上。
焦糖的黏稠汁液糊住了镜片,判官眼前一片模糊。
他的手指扣动了扳机,但弩箭在脱弦的瞬间偏了方向,擦着韩雨的耳廓飞过去,钉在后面的砖墙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韩雨的枪响了。
判官的右膝弯了下去。
子弹穿过了他的膝盖侧面,没有打碎骨头,但正好切断了他发力用的筋腱。
他整个人往前一歪,弩机脱手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右腿已经撑不住他了。
陆凡从墙头上跳下来,蹲在那块掉在地上的烤红薯旁边......油纸还包着大半块,被他甩红薯皮的时候带下来摔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他捡起来看了看,拍了拍上面的灰,又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还行,没脏透。”
韩雨一只手握枪对着判官,另一只手从腰后抽出手铐,咔嗒一声铐住了判官的手腕。
她做完这一切才直起身,枪口垂下来,转过头看着蹲在红薯旁边吃甜瓤的陆凡。
她的胸口还在起伏,黑色特勤服前襟沾了一层墙灰,手臂上划了一道细长的红痕,是被刚才擦过耳边的弩箭气流带起来的碎石划的。
“陆凡。”她的声音还在喘,尾音却翘了上去,“你救人能不能别用红薯皮?”
“那你想让我用什么?”陆凡把那块沾灰的红薯皮剥掉,露出底下干净的瓤,又咬了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用花生米?刚吃完了,还没来得及补货。”
韩雨瞪着他,但嘴角绷了一下之后没绷住,自己先弯了。
她放下枪,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在掸灰。
“你下次再蹲墙头吃红薯,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陆凡嚼完那口红薯,把剩下的重新包好揣进口袋,“提前说还能有惊喜吗?”
韩雨弯腰把判官从地上拽起来,判官的右腿已经使不上力了,整个人像一条被抽了筋的鱼,靠在她肩上。
她拖着他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陆凡一眼。
黑色特勤服的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歪了一截,露出一侧肩膀的黑色肩带和锁骨下方一片泛红的皮肤。
“你这红薯哪儿买的?”
“菜市场门口,老赵家的。五块钱三个。”
韩雨点了一下头,拖着判官继续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她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笑意:“下次多买一个。我请你。”
陆凡蹲在墙根下,看着她拖着判官拐过巷口的背影,把口袋里那块红薯重新掏出来咬了一口。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那根箭尾还在微微颤动的弩箭,和地上那层烤红薯残留的焦糖香气。
他嚼完红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巷口走去。
韩雨拖着判官拐过巷口的背影还没消失,陆凡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美奈子发来的消息:“董家来人了。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牌是省城的。刚下高速,正在往宁海老城区方向开。领头的是个穿银灰色西装的老头,董家的大管家,姓刘。”
陆凡把最后一口红薯皮嚼了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回了一句:“让他们来。”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跨上停在巷口的电瓶车,拧了下油门。
六月的宁海风又热又闷,裹着河水和路边摊的油烟味。
他骑得不快,在老城区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里穿来穿去,像一条游进迷宫里的泥鳅。
不到二十分钟,他就看到了那辆黑色迈巴赫。
车停在巷口,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六十出头的老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银灰色西装,胸前口袋叠着一方白手帕。
他正皱着眉看手机导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旁边副驾驶坐着一个年轻助理,手里捧着一台平板电脑,也在低头划拉。
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这破地方怎么连条直路都没有”的烦躁。
陆凡把电瓶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荫底下,从车筐里翻出半瓶矿泉水灌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走到迈巴赫旁边,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找谁呢?”
银灰色西装老头抬起头,目光在陆凡身上扫了一圈......洗得发白的灰t恤,深色工装短裤,人字拖,头发乱糟糟的。他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优越感:“你是谁?”
“本地人。”陆凡靠在车门上,笑眯眯的,“我看你们在这儿转了三圈了。这片的单行道多,导航导不明白。”
老头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确实在这附近转了快二十分钟,导航上的箭头一会儿左一会儿右,每次拐进去都是单行线,掉头掉了三次了。
“你知道宁海国际会议中心怎么走?”老头问。
“知道。”陆凡点头,“但你们这车进不去。那片正在修路,大车绕行。”
老头皱眉:“我这是轿车。”
“轿车也进不去。路口围挡了,只有两轮车能钻。”陆凡拍了拍自己的电瓶车后座,“要不我带你进去?二十块钱,包送到门口。”
老头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着陆凡那辆破电瓶车,后座绑着一个红色外卖箱,车身漆掉了一大块,看起来像是从哪家倒闭的外卖店淘来的。
“你让我坐这个?”
“不然呢?”陆凡摊手,“你走进去也行,大概四十分钟。或者你再转三圈,等油烧完了叫拖车。”
老头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又看了一眼车窗外那条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水泥路。
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多少钱?”他终于开口了。
“五十。”陆凡伸出五根手指,“带路费二十,加急费三十。你要是嫌贵,可以自己找。”
老头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转头跟旁边的助理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助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五十的票子递过来。
陆凡接过票子,对着光看了看,折好塞进裤兜里,然后拍了拍后座:“上车。”
老头犹豫了三秒,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银灰色的西装在六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正式,跟周围灰扑扑的老城区格格不入。
他走到电瓶车旁边,低头看着那个沾着灰尘和油渍的后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你慢点开。”
“放心。”陆凡跨上前座,拧了下油门,“我这车稳得很。”
老头侧着身坐了上去,两条腿并拢着,银灰色的西裤裤管绷得紧紧的。
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能扶着后座边缘的铁杆,整个人像是坐在一根烧红的铁棍上。
陆凡拧了下油门,电瓶车猛地往前一冲。老头的身体往后一仰,手差点脱开,嘴里“哎”了一声。
陆凡没减速,拐进一条窄巷,车身贴着墙根擦了进去,两边的晾衣绳从头顶掠过,老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左转。”陆凡说了一句,车身猛地一偏,老头的身体跟着往左歪,手死死攥着铁杆,指节泛白。
“右转。”车身又往右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