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没有躲。
他的肩膀在她手指扣下来的时候微微沉了一下,顺着她的力道往侧前方带了一步,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歪的竹子,歪到她身侧。
韩雨的手落了空,但她反应很快,顺势变招,右腿扫向他的膝弯,想把他绊倒。
陆凡的膝盖在她腿扫过来之前抬了一下,避开了。
他侧过身,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另一只手扣住了她挥过来的那只手臂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位置卡得死,她整条手臂的发力链条像是被人掐断了源头。
韩雨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整个人被他带着转了半圈,后背贴上了宿舍墙壁。
陆凡的手还扣在她手腕上,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把她圈在中间。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汗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气味,她的心跳透过紧身背心的布料,抵着他的胸口的幅度清晰可辨。
“你手机为什么关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喘,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压着什么没发出来的东西。
“没电了。”
“你不知道充?”
“忘了。”
“你他妈......”她抬起眼盯着他,眼眶在昏暗的宿舍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红。不是哭,是压了什么东西压久了压出来的那种红。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是她自己咬的。
“你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带着一点沙哑,“十七个。从下午三点打到晚上七点。沈国栋那边动手的事我下午就知道了,我想告诉你,你手机关了。我找狐狸,狐狸说你去了冷库。我找了秦梦瑶,她说你走了。我找了林悦,她说你还没回来。”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胸口起伏着,紧身背心的领口随着呼吸微微撑开,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汗光。
“你一个人去冷库,连个后援都不带,关机,消失四个小时。”
她的声音越说越紧,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她抬起了那只没被他扣住的手,攥住了他撑在她耳侧的那只手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不撒手。
“你知不知道......”
她的话没说完。
她踮起脚尖,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不是吻,是咬。
唇齿交错的瞬间带着一股狠劲儿,像一只被惹急了的猫终于亮了爪子。
她的牙齿嵌进他下唇的皮肉里,尝到了一点铁锈的味道,才松开,退回去半寸,鼻尖还抵着他的鼻尖。
“再敢玩消失,”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娘就真的把你抓进心里关一辈子。”
陆凡看着她。
昏暗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毛茸茸的边里,高马尾在肩头微微晃着,发尾扫过她锁骨上方那片还泛着红的皮肤。
她攥着他手腕的手指还在发抖,但力道比刚才松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知道了。”陆凡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嘴角弯了一下,下唇上那道齿痕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他没擦。
韩雨盯着那颗血珠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拇指擦过他下唇的边缘,把那颗血珠蹭掉了。
指尖在他唇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然后收回去,松开他的手腕,退了一步。
“你滚吧。”她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有看他,“排骨凉了不好吃。”
陆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紧身背心的下摆在她弯腰的时候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截后腰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他伸手拉开宿舍的门,走出去之前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还教擒拿?”
韩雨没回头,但她的声音从书桌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点被水润过的沙哑:“教。你来了再说。”
陆凡笑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了,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下唇上那道齿痕还在隐隐发痛,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血珠的余温。
他出了宿舍楼,跨上电瓶车,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吹得他t恤下摆翻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林悦的消息,五分钟前发的,只有两个字:“排骨。”
陆凡看着屏幕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拧了下油门。电瓶车歪歪扭扭地汇入夜色,沿着灰蒙蒙的街道往菜市场的方向骑。
路灯的光一圈一圈铺在路面上,他的影子在灯下被拉长又缩短,跟着他一起拐进了熟悉的巷子里。
六楼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昏暗的楼道里铺了一小片亮光。
陆凡上了楼,掏出钥匙开了门。客厅里,林悦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翻手机,旁边灶台上的砂锅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填满了整个屋子。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下唇那道淡淡的齿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问,只是站起来走进厨房,拿起锅盖看了一眼,又放下。
“排骨还要炖二十分钟。”她说,“你先去洗手。”
影子那条消息从冷库返回的路上就发过来了。
陆凡扫了一眼,没急着看,先把车停进菜市场侧门,熄了火。
胖大姐的猪肉摊还没收,她听到引擎声探头看了一眼,见是那辆路虎,又缩回去继续剁排骨。
陆凡靠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这才把手机举到眼前。
狐狸转发的是一份完整的情报摘要。
省城董家,宁海周边三市最大的地产商,明面上做的是正经生意,暗地里却养着一支专业的“善后”队伍。这个队伍专管擦屁股......不管是什么烂事,从拆迁纠纷到商业威胁,他们都有本事压下去。
影子当年能从阿勒颇活着回来,就是董家在背后运作的。
换句话说,影子不是沈国栋的狗,而是沈国栋当年和董家之间的传话筒。
陆凡弹了弹烟灰,面无表情。
他吐了口烟,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推门下车。
第二天下午,他正在菜市场帮老陈头搬新到的香料罐子,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巷口。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深灰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体型壮实,手垂在身侧,像两根焊在地上的铁柱子。
他们径直走进菜市场,脚步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迈得稳稳当当,连鞋底都没沾上几片菜叶子,比在自家后花园还自在。
胖大姐的猪肉摊前,陆凡正蹲在地上拆一箱新的十三香。
他听到皮鞋靠近的声响,没抬头,继续拿小刀划胶带。
银框眼镜的男人在他面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和气:“陆先生,冒昧打扰。我是董家的管事,姓白。”
陆凡把胶带划开,揭开纸箱盖子,从里面拿出一罐十三香对着光看了看生产日期,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
他比白管事高了半个头,但这个高度正好让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对方手里那张信封。”董家?哪个董家?”
“宁海周边三市的地产生意,您应该听说过。”白管事笑了笑,“我们家老爷久仰陆先生大名。知道您跟战龙先生的关系之后,一直想找个机会认识认识。”
他把信封递过来。“这是我们家老爷的一点心意。算是感谢您……对影子先生的照顾。”
陆凡接过信封,没打开,捏了捏厚度。薄薄一张纸,像支票。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口露出的边角,确实是一张银行本票的角。他把信封在手里拍了拍,笑了一下:“抚恤金?”
白管事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微微沉了一下。“陆先生说笑了。这只是我们董家的一份心意,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其他意思?”陆凡把信封举起来,对着菜市场棚顶漏下来的光看了一眼,眯着眼,像是在看一张假钞,“你们家老爷给影子安排了三年的路,让他躲了三年,这笔账你觉得值多少钱?”
白管事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是一个习惯性要整理袖口的动作,又及时压了回去。“战龙先生当年的事,我们家老爷也很惋惜。这笔钱,只是希望陆先生不要把一些……陈年旧事,翻得太深。”
“翻得太深?”陆凡重复了一遍,像在品那句词的味儿。
他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支票,低头扫了一眼数字。
两千万。票据抬头写的是他现在的身份信息,连身份证号都对上了,显然是花了一番心思。
他把支票竖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指,像是刚碰了什么不太干净的东西。
紧接着他把支票对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拇指沿着折痕用力一压,然后用食指和中指捏着纸角把它轻轻搓了一下,让它弯出了一个弧度......一架极小的纸飞机,翼尖还带着银行本票的防伪水印纹路,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白管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陆凡把那架纸飞机托在掌心里,像托着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还没等他开口,陆凡的手指松开了。
纸飞机从他掌心里飞出去,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不偏不倚,翼尖擦着白管事的侧脸边缘划了过去。
纸的边角在他颧骨下方留下了一道极细的血痕,白管事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血珠从划痕里渗出来,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了一线。
他身后那两个黑西装同时往前迈了半步,手已经摸向了腰侧。
陆凡没有看他们,他蹲下来,把地上那箱十三香重新码好,盖好盖子,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白管事面前。
他比白管事高了半个头,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