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人跟着笑。
“就是,也不知道赵明远怎么会被这种人搞得焦头烂额。”
“要我说,就是运气好,攀上了林家的高枝。”
“卖烧烤的能有什么真本事?”
灰白头发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陆凡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他的目光从陆凡那身定制西装扫到他脸上,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
“你就是陆凡?我是赵明远的表弟,姓王。听说你在江都混得不错?”
陆凡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笑眯眯地看着他:“还行。你哪位?”
“我说了,姓王。”灰白头发把酒杯举到他面前晃了晃,“你穿的这身西装,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在哪家裁缝店做的?地摊上淘的?”
旁边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陆凡也不生气,低头喝了一口香槟:“我女朋友让人从江都寄来的。你要做?我帮你推荐。”
灰白头发的脸色沉了一下。他本来想羞辱陆凡,结果被一句“我女朋友“轻飘飘地挡了回来。他正要再说什么,大厅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一个老者走了进来。七十多岁,穿着一身旧得发白的军绿色制服,肩章上的星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那一排勋章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吊着,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认出了他,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那是......李老?”
“当年南边打过仗的那位?”
“他怎么来了?”
老者径直穿过人群,走到陆凡面前。他在陆凡面前站定,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立正,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陆先生。”
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灰白头发的酒杯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碎了一地,酒液溅在他的亮蓝色西装上,但他根本没低头去看。
他张着嘴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块被烫过的猪皮。
赵明远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的威士忌洒了一袖口。他盯着那个老者的背影,嘴唇在哆嗦。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那些穿着晚礼服的贵妇们捂住了嘴,那些西装革履的商人们面面相觑,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陆凡看了一眼面前的老者,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里的香槟杯放在旁边的托盘上,伸手在老者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老李,早退了就别乱跑,耽误我吃龙虾。”
声音随随便便的,像是在跟胡同口卖卤煮的老刘打招呼。
老者的腰板依旧挺得笔直,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陆先生,您来京城也不跟我说一声。”
“你退休了,好好享清福,别掺和这些事。”陆凡把手收回去,从旁边的长桌上拿起一只龙虾,掰开壳,沾了沾酱汁,咬了一口,“这龙虾不错,你也尝尝。”
老者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好几秒,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目光扫过赵明远的方向,又收回去,推门走了。
大厅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但跟刚才完全不同了。刚才那些声音带着嘲讽和不屑,现在那些声音里只有两个字......震惊。
“李老给他敬礼?”
“那是什么人?”
“他刚才叫李老‘老李?”
灰白头发站在陆凡面前,脸色白得像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摊碎玻璃和红酒渍,又抬头看了看陆凡,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凡把那只龙虾啃完了,把壳放在托盘上,擦了擦手指,看着灰白头发,笑眯眯的:“你刚才说,我是什么出身来着?”
灰白头发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我有眼不识泰山......”
“泰山谈不上。”陆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把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我就是个卖烧烤的。不过偶尔认识几个退休的老将军。”
他转身,从长桌上又拿起一只龙虾,掰开壳,对着赵明远的方向举了举杯,然后咬了一口。
赵明远的脸色铁青,他站在沙发旁边,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了陆凡好几秒,最终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往门口走去。那几个旁系的小辈跟在他后面,灰白头发的脚在碎玻璃上踩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快步跟了上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重新注入了什么东西。
那些原本端着酒杯远远观望的人,开始往陆凡这边靠拢。
有人端着酒过来,有人递名片,有人堆着笑说“陆先生久仰“。陆凡接了几张名片,喝了几杯酒,笑眯眯地应付了几句,然后端着那只没啃完的龙虾走到角落里坐下。
美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在他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墨绿色的旗袍开叉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她端着一杯红酒,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光。
“那个老李,是什么人?”
“以前带过的兵。”陆凡把龙虾肉掰成小块,送进嘴里,“退休了,闲不住。”
美奈子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一声,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你那个老李,敬礼的姿势比赵明远穿西装还标准。”
“那当然。他练了四十年。”
陆凡把最后一块龙虾肉吃完,擦了擦手指,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赵明远离开的方向,那个门口的地毯上还留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走吧,回家。”
美奈子也站起来,旗袍的下摆在她起身的时候垂落下来。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歪了的领口拉正,指尖碰到他脖子的时候停了一瞬,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你那个老李,今晚这一出,赵明远估计得失眠好几天。”
“让他失眠。”陆凡转身往门口走,“正好,我也没睡好。”
那晚的事过去三天后,京城商圈里关于陆凡的传言越传越邪乎。有人说他是某个退役老将军的私生子,有人说他背后站着一整支退役的军队,还有人说他当年在国外干的那些事,连上面的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赵家那边却安静得不像话。赵明远再没有公开露面,赵家的产业也开始收缩,几家核心公司的股价连续跌了三天。谁都知道赵家在憋着什么大招,但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陆凡知道。
第四天下午,他正蹲在院子里给那株玫瑰修剪枯枝,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松海市。他看了一眼,接了起来。
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和狠戾:“陆凡,你最近过得挺滋润啊。”
陆凡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把一片枯叶剪下来放在地上:“赵崇光?”
“你还记得我。”赵崇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砂纸摩擦铁皮,“你在京城玩得挺大,我这边也不能闲着。你猜我请了谁来做客?”
陆凡没有接话。他把剪刀放在石桌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推了一把。然后是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被压抑住的颤抖:“陆凡......别管我......”
是林紫云的声音。江都那个在城南老街开面馆的退役女兵,当年陆凡隐退卖烧烤的时候,她没少在暗处帮他盯着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睛。后来陆凡离开江都来京城,临走前把那条老街的安保交给了她的人。
电话那头又换了一个声音,更年轻,带着被吓坏的哭腔:“叔叔......我怕......”
韩雨的小侄女。那个扎着羊角辫、每次韩雨来京城办案都会带来四合院蹭饭的小姑娘。她今年才十二岁。
陆凡手里的手机被他攥得微微变形。他没有说话,但院子里那株玫瑰的叶子开始往下掉,一片接一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震落。
赵崇光的声音又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那种胜券在握的得意:“陆凡,你听好了。明天晚上十二点,城东废弃码头。你一个人来。要是让我看到你带别人,或者报警,这两个女人的命,你自己掂量。”
电话里传来一声女孩压抑的抽泣,然后是林紫云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陆凡,别来。他们有枪。”
电话挂了。
陆凡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他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手机的金属边框上留着几个深深的指印。他低头看着那个变形的地方,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株掉光了叶子的玫瑰,枝丫光秃秃地支棱着,一片叶子都没剩下。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正房。林悦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穿着一件白色的V领t恤和浅灰色的包臀裙,两条腿交叠在一起,白皙的皮肤在午后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光。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书站起来。
“怎么了?”
“没事。”陆凡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歪了的衣领拉正,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锁骨上方的皮肤,“我出去一趟。”
林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吊儿郎当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她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温热,覆在他微凉的指节上。
“几点回来?”
“明天。”
林悦盯着他看了两秒,松开了手。她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转身递给他。是一把折叠刀,刀刃打磨得很亮,刀柄上缠着黑色的防滑胶带。
“带着。”
陆凡接过那把折叠刀,在手里掂了掂,揣进夹克内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悦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不低:“陆凡。”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