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晚回去吗?”
“回去。”陆凡把钢筋放回地上,“排骨还在锅里。”
韩雨又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她扶着窗户边缘翻了出去,落地的时候右脚先触地,肩膀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停。
陆凡跟在她后面翻出去,两个人并肩穿过那条黑漆漆的巷子。月光在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露了一下,在他们前面的路面上铺了一小段银白色的光。
走出巷口的时候,陆凡看到路口停着的那辆二八大杠......一辆旧得不像话的黑色自行车,后座还绑着一截鱼线,车铃铛少了一半,链条上挂着一片枯树叶。他愣了一下:“你从哪儿弄的这车?”
“偷的。巷口老王家的。”韩雨跨上后座,动作不大自然,但腿长绷得直,黑色特勤裤的裤管因为她跨坐的动作收紧了一瞬,“你骑。”
“我骑?”
“我胳膊抬不起来了。”韩雨坐在后座上,左手按住右肩的绷带,歪着头看他,月光把她脸上一半的灰尘照得发亮,“怎么?不敢?”
陆凡笑了,跨上前座,脚蹬了两下踏板,二八大杠歪歪扭扭地上了路。链条在他蹬动的时候嘎吱嘎吱响,车铃铛晃了一下,发出半声叮当的残响。
夜风从灰蒙蒙的街道上灌过来,吹得他外套下摆翻起又落下。
韩雨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后座下面的铁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看着陆凡的背影,外套肩线在他的动作下微微绷紧又松开,像一把反复拉开的弓。
她没有说话。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那圈绷带,绷带打结的地方,扎得整齐利落,一圈一圈,像烧烤摊上穿串的手法。她笑了一下,把下巴搁在自己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二八大杠在灰蒙蒙的街道上摇摇晃晃地往前骑,链条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路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又分开,像是一幅没画完的速写。
二八大杠嘎吱嘎吱地骑到胡同口,韩雨从后座上跳下来,右肩的绷带在路灯下白得晃眼。她看了陆凡一眼,嘴角带着笑:“你骑自行车的技术,比打架差远了。”
“能骑到就是好技术。”陆凡把自行车靠在墙根,拍了拍车座上的灰,“巷口老王家的,明早还回去。”
韩雨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颧骨上那道灰痕映得更清楚了,但她的眼睛亮得像是刚磨过的刀。
“赵崇光请了一个人。形意拳的,隐居好多年了,道上管他叫。明天下午到京城。”
“铁桥?”陆凡靠在墙上,“那个练了一辈子形意拳,三十年前在天津打过擂台的老头?”
“就是他。”韩雨点了点头,“赵崇光花了不少钱请他出山。老头不杀生,但废人手脚的本事是祖传的。你明天要是遇到他,别硬打。”
陆凡笑了一声,没接话。
韩雨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军靴踩在青砖地上的声响在胡同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第二天下午,陆凡正在院子里磨那把杀猪刀。炉子上的炭火已经灭了,他蹲在青砖地上,砂纸推着刀刃,一下一下,吱嘎吱嘎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那株冻蔫的玫瑰抖了抖叶子,像是比他先感觉到了什么。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老者站在门口。七十出头,身形干瘦,穿着一件灰布对襟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他的头发花白,但腰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了多年的弓弦。他的手垂在身侧,十指修长,指腹上覆着一层厚茧,像是常年抓握什么硬物留下的。
老者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看着蹲在院子里磨刀的陆凡,目光在他手里的杀猪刀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陆凡?”
陆凡抬起头,把砂纸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打量了老者一遍,目光从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扫到他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铁桥大师?”
“你认得我?”
“听说过。”陆凡靠在石桌边沿,把杀猪刀放在桌上,“赵崇光花了大价钱请您出山,就为了剁我一条胳膊?”
老者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没有回答。他迈步走进院子,布鞋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稳得像钉下去的铁钉。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摆架势,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变了。
“赵崇光欠我一个人情。”老者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磨盘上滚过的豆子,“他让我来教你一堂课。”
“什么课?”
“做人留一线。别太出格。”
陆凡把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歪着头看着他,笑眯眯的:“大师,那您打算怎么教?”
铁桥大师没有说话。他往前踏了一步,右脚尖虚点地面,左脚实落,重心下沉,双手缓缓抬起。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打一套慢悠悠的太极,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石桌上那把杀猪刀的刀面忽然抖了一下,刀柄在桌面上微微一晃,发出一声极轻的颤响。
这是内劲透体。筋骨皮肉练透了的人,隔着几步远就能通过地面震动影响刀身。陆凡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在桌面边缘微微颤抖的杀猪刀,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老者的手上。
“大师,您这形意拳,练了五十几年了吧?”
老者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五十二年。”
“前三十年练的是正宗的五行拳,后二十二年走了捷径,用药物辅助催骨。”陆凡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您现在每次运劲,后腰第三节腰椎跟第四节之间会发酸,左手拇指关节经常发麻。睡觉的时候右腿会抽筋,天亮之前最容易发作。”
铁桥大师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的表情没有变,但陆凡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拇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陆凡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您这架子摆得漂亮,但右腿跟左腿的步幅差了半寸,说明您的腰椎已经往左偏了。您站桩的时候故意用重心偏移来掩盖这个偏差,但练过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者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右脚尖已经悄悄收回了半寸,又把重心重新调正了。这个动作很细微,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您今天来教我做人留一线。”陆凡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那我也教您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打架是为了赢,不是为了演戏。”
话音刚落,陆凡动了。
他没有摆任何架势,没有沉腰蹲马步,就是往前迈了一步,右手直直地朝老者的肩膀伸了过去,像要拍一个老熟人的肩膀。
铁桥大师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格挡,用的是形意拳里最标准的劈拳架子。这一掌练了五十多年,速度跟力道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寻常人根本看不清他手掌的轨迹。
但陆凡那只伸出去的手在中途变了一个极微小的角度。
他的手腕一翻,掌心朝下,五指收拢,五指并拢成刀,正好插进老者格挡的臂弯空隙里。紧接着他重心往前一压,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老者的后颈。
铁桥大师的身体僵住了。
他练了一辈子的防御架子,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人从中间拧了一下。陆凡的手指正压在他颈后那道凹槽上,力道不大,但那个位置恰好是形意拳发力时颈椎最脆弱的节点。
老者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右掌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打出去,因为那个角度如果硬转,自己的颈椎会先折断。
“您这架子的确漂亮,但架子太沉了。”陆凡松开手,退了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灰,“打架的时候,谁给你时间摆架子?”
铁桥大师站在院子中央,那只悬在空中的右掌慢慢收了回去。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指,沉默了很长时间。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那株玫瑰被风吹动时枯叶相碰的细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凡,眼神里的东西已经变了。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神情。
“你刚才那一招,叫什么?”
“没名字。”陆凡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街头打架抓头发撩阴腿的变种。打架是为了赢,不是为了好看。”
铁桥大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样,但他的嘴角确实弯了一下。
“我练了五十二年形意拳,第一次被人说架子太沉。”
“沉了就得练点别的。”陆凡走到他面前,抬手指了指他后腰的位置,隔着衣服在他腰椎第三节上点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老者的身体微微向前弓了一下,“您这药催出来的骨密度,光靠练已经正不回来了。我建议您改练瑜伽。”
“瑜伽?”铁桥大师的眉头皱了一下。
“拉伸关节。把拧了的骨头慢慢顺回去。三个月能见效。”
铁桥大师站在院子里,看着陆凡那张笑眯眯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布鞋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赵崇光那边,我会说打过了,没分出胜负。”
“行。”陆凡靠在石桌上,从桌上拿起那把杀猪刀,在手里翻了个面,“让他想清楚再说。”
老者走出院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院子里的青砖地上,他刚才站过的那块地面留下了两个比别处更深一点的鞋印。
陆凡蹲下来,把那两个鞋印旁边的浮土用手拨平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那锅排骨。汤还在冒热气,骨头炖得酥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