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京城cbd那块黄金地皮的开标会,在城西的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三楼准时开始。
大厅能坐两百多人,来的人比预想的多。赵家那边来了十几个人,赵明远坐在前排,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黑色西装。他旁边坐着赵氏集团的法务和财务团队,人手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数字模型。
其他几家竞标方的人坐在后排,有地产公司的,有金融机构的,也有几个面生的掮客,手里拿着信封,到处递名片。
陆凡到的时候,开标会已经快开始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夹克,里面是灰色t恤,深色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运动鞋。跟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的人比起来,他这身打扮像个跑腿的。
林悦跟在他旁边,白色羊绒大衣换成了黑色短款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紧身牛仔裤,裤腿收进一双黑色短靴里,腿绷得笔直,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
美奈子没来,她说这种场合她不喜欢,但陆凡出门的时候她靠在正房门口,墨绿色长裙的下摆被暖气片的热风吹得微微飘动,她递给他一张折好的纸条,只说了一句话:“你用得着。”
陆凡没打开看,揣进了口袋。
开标会的主持人走上台,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清了清嗓子:“各位来宾,今天公开竞标的地块是京城cbd核心区三号地块,面积四万六千平方米,用途为商业综合开发。底价三十亿,竞价阶梯一亿。”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翻动文件的沙沙声。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旁边一个法务人员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
第一轮竞价开始。赵家直接报了三十五亿。旁边一家地产公司跟了三十八亿,另一家报了四十亿。数字涨得很快,像是拍卖会上抬价的牌,一亿一亿地往上跳。
陆凡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摊着一份投标文件,但没翻开。他把美奈子给的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是姜老的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今天在场,坐第三排左起第七位。”
陆凡看了一眼第三排左起第七位,果然看到了姜老。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保温杯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报价涨到四十五亿的时候,赵明远举了牌,报了五十亿。
全场安静了一下。五十亿是这次竞标预估的上限,再往上加,利润空间就会被压缩到临界点。几家地产公司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合上了电脑。
主持人等了几秒,正要宣布赵家获得竞标资格,后排响起了一个声音。
“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陆凡站起来,黑色夹克在满屋的西装革履里像一滴墨滴进了清水。他拿着那份投标文件走到前排,打开,没有放投影,只是把文件放在了主持人的桌上。
“我代表我自己,报一个价格。”他说。
赵明远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他旁边的法务人员皱起了眉,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陆凡伸出两根手指。
“我出两块钱。”
大厅里安静了。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人笑出了声。赵家那个法务人员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不屑的笑。
主持人也愣住了:“这位先生,您说多少?”
“两块钱。”陆凡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一块钱是地皮的钱,另一块钱是我替将来在这块地上盖的东西买的一个承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协议书。他把它放在桌上,推到主持人面前。
“我承诺,在这块地上盖一座老兵安养院。不收钱,不住人,只供全国退役老兵来京城休养。每年的运营费用,我个人出。地皮不卖,产权不转,使用权归国家。”
大厅里又安静了。这次没有人笑。几个本来准备走的人停住了脚步,有人从包里重新掏出了文件。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走到陆凡面前,低头看着他:“陆先生,你这是扰乱竞标程序。”
“我没扰乱。”陆凡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竞标规则没说不可以出两块钱。只是附加条件不同。”
主持人低头看那份手写的协议书,银框眼镜下面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台下的评审席。
评审席上坐着五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姜老。他端着保温杯,没说话,但目光在陆凡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瞬。
台下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站起来鼓掌,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几个原本支持赵家的地产商开始低头看手机,有人拨了电话,有人摇头叹了口气。
赵明远站在陆凡面前,他的团队也站了起来,几个人围在一起低声商量,脸色都不太好看。五十亿的现金报价,在一个“两块钱加一座老兵安养院“的承诺面前,忽然变得没那么有分量了。
评审席开始投票。五个人,三票通过,一票弃权,一票反对。
主持人敲了一下锤子:“三号地块竞标结果——由陆凡先生以两元的价格获得竞标资格,附加条件为新建全国退役军人安养中心,运营维护自负。”
锤子落下去的瞬间,大厅里响起了掌声,比刚才响亮得多。赵明远的脸色从白变青,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大厅,法务团队跟在他后面,笔记本都没来得及合上。
陆凡站在台前,把那份手写的协议书折好,重新揣回口袋。他转头看了一眼第三排的姜老,姜老端着保温杯朝他举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侧门走了出去。
林悦从后排走过来,黑色短款羽绒服的拉链拉到胸口,白色高领毛衣的边缘贴着下巴。她走到陆凡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早上更亮了一些。
“两块钱?”她说。
“两块钱。”陆凡说。
“你哪来的老兵安养院方案?”她问。
陆凡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美奈子给的纸条,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姜老的名字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方案我昨天让人拟好了,你只管拿出来就行。”
他把纸条揣回口袋,看着林悦:“有人帮了一把。”
林悦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追问。她伸手帮他把夹克领口整理了一下,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走吧。”她说,“烤鸭还没吃成。”
陆凡笑了,跟着她往外走。大厅里人已经散了,有几个退伍老兵打扮的人站在门口等着,看到他出来,其中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朝他敬了一个军礼。
陆凡停下脚步,立正,回了一个军礼。
林悦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侧脸上的线条在走廊日光灯下被勾勒得分明。她把手伸进羽绒服口袋里,指尖碰到钥匙边缘硌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陆凡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胡同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老槐树的枝丫投在灰墙上,像一副没画完的剪影。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正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带着一股跟平常不一样的味道。
香味。
不是卤煮的酱香,也不是炒菜的油烟。是一种更清冽的香气,像是米酒混着柴鱼和昆布的味道,温温润润地飘在院子里。
陆凡在院子里站了两秒,推开正房的门。
美奈子盘腿坐在榻榻米上,背对着门口。
她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和服,腰封是浅金色的,在腰后系了一个整齐的结。和服的领口微微往后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从颈椎往下延伸到肩胛骨的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柔润发亮。袖口宽大,下摆铺在榻榻米上,像是开了一朵深色的花。
面前的矮桌上摆着十几只小碟,里面是切得整整齐齐的生鱼片、腌渍过的萝卜、烤得焦黄的鱼块和几碟颜色清亮的酱菜。桌角放着一壶清酒,壶身还冒着热气。
她侧过头来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灯盏的光,嘴角带着一抹浅笑。
“回来了?”
“你这是什么阵仗?”陆凡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看你最近太累。”美奈子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坐垫,“坐下。今晚不聊生意,就吃顿饭。”
陆凡看了她几秒,脱掉夹克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走过去坐下。榻榻米被暖气烘得温热,坐上去比那硬邦邦的椅子舒服多了。他盘腿坐下来,面前那些小碟摆得整整齐齐,每一碟的量都不大,但种类多,颜色搭配得像一幅画。
“你在哪儿学的这些?”
“以前在日本待过几年。”美奈子给他倒了一杯清酒,动作很轻,手腕一转,酒液沿着杯壁缓缓落下去,没有溅出一滴,“跟一个老师傅学的。他说,好的晚饭不需要多,但要让人一口都不想剩。”
陆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清酒入口清冽,带着一丝淡淡的米香和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
“不错。”他放下杯子。
美奈子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然后仰头一口饮尽。她喝酒的动作很利落,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和服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微微敞开了两寸,锁骨下方那片雪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夹起一片生鱼片,在酱碟里蘸了一下,递到陆凡嘴边。
“尝尝这个。今天早上空运过来的。”
陆凡看了她一眼,张嘴接了。鱼肉鲜甜,入口即化,芥末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恰到好处。
“好吃吗?”美奈子问。
“好吃。”
她笑了,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光。又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吃着,窗外的风偶尔刮过,把窗纸吹得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