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陆凡准时出现在十六楼会议室门口。
他中午在食堂吃的饭,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米饭,刷了十二块钱。便宜,味道还行。食堂大妈知道他新来的,多给了他半勺肉。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长桌两边坐满了西装革履的男女,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低声说话。
秦慕汐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色阔腿裤,头发扎着。衬衫塞在裤腰里,腰很细。她的表情很冷,跟平时一样。
她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戴着金丝眼镜,是秦氏集团的市场总监,姓刘。对面坐着一排不认识的人,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合作方的。
陆凡推门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黑夹克,牛仔裤,老布鞋,跟这间会议室格格不入。
“这位是?”刘总监皱眉。
“我的安全助理。”秦慕汐的声音很平静,“坐吧。”
陆凡拉了把椅子,坐在角落里。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
刘总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谈判开始了。对方是一家欧洲公司的代表,做高端机械设备的。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外国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表情很严肃。他旁边坐着一个翻译,还有几个随行人员。
“秦总,我们德方对这次合作非常重视。”翻译把老头的话翻过来,“但贵公司提出的价格,比我们预期的高出百分之十五。这个差价,我们无法接受。”
刘总监开口了,“价格我们可以再谈。但贵公司要求的技术转让条款,我方认为不合理。”
双方你来我往,谈了半个小时。气氛越来越僵。德方老头脸色越来越难看,刘总监额头上开始冒汗。
陆凡坐在角落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在看手机。闫凯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新工作怎么样。他回了一句,“还行。管饭。”
德方老头突然站起来,用德语说了一长串话。翻译脸色变了,犹豫了一下,“冯·施泰因先生表示,如果贵公司没有诚意,这笔生意没必要再谈了。”
秦慕汐的表情没变,但手指攥紧了笔。
刘总监急了,“冯·施泰因先生,我们再谈谈——”
老头摇了摇头,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陆凡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老头。他注意到老头文件夹的封面有一个徽章,金色的,像一只展翅的鹰。徽章下面有一行小字,德语的。
陆凡眯了眯眼。
那个徽章他见过。
老头把文件夹合上,正要站起来。陆凡开口了。
“等等。”
全场看向他。秦慕汐皱眉,“陆凡,别说话。”
陆凡没理她。他站起来,走到老头面前,伸出手,“冯·施泰因先生,能借您的笔用一下吗?”
翻译把他的话翻过去。老头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陆凡的穿着打扮,眉头皱得很紧。但他还是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支笔,递给他。
陆凡接过笔,从桌上拿起一份合同。合同的背面是空白的。他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三角形里面画着一条波浪线。
很简单,几笔就画完了。
老头看着那个符号,脸色变了。他的手开始抖,眼睛瞪得很大。他猛地抬起头,盯着陆凡。
“wo hast du das gesehen?”他的声音都在抖。
翻译愣住了,“冯·施泰因先生问,你在哪里见过这个符号?”
陆凡把笔还给他,“告诉他,二十年前,慕尼黑,一个下雨的晚上。有人从三个持枪的绑匪手里救了一个叫赫尔曼的老头。那个老头送了他一枚徽章。”
翻译把话翻过去。
老头的脸彻底白了。白得跟纸一样。他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他绕过桌子,走到陆凡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你是……那个年轻人?”
陆凡点了点头。
老头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陆凡的手。很用力。然后他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谢谢你。谢谢你。”
“不客气。”陆凡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笔生意,能谈不?”
老头转过头,对着翻译说了一长串德语。翻译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看向秦慕汐,“冯·施泰因先生说,合同不用谈了。他同意贵公司提出的所有条件。价格和技术转让条款,全部按贵公司的方案执行。”
全场安静了。
刘总监的嘴巴张着,能塞进一个鸡蛋。其他几个高管也全傻了。刚才还僵持不下的千万订单,就这么签了?
秦慕汐看着陆凡,眼神很复杂。
老头从文件夹里拿出笔,在合同上签了字。他双手把合同递给秦慕汐,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看着陆凡,从手腕上摘下那块表,递给他。
“这是给我的?”陆凡接过那块表看了看。百达翡丽,很老款,表盘有点磨损。“这表挺贵的吧。”
老头笑了,说了一句德语。
翻译说,“冯·施泰因先生说,这块表跟了他四十年。现在该给您了。因为您救过他的命,比这块表值钱多了。”
陆凡把表戴在手腕上,“行。那我收了。以后来松海,我请你吃煎饼。”
老头哈哈大笑。
签完合同,老头带着人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秦氏集团的人。
所有人都看着陆凡。
刘总监第一个开口,“陆……陆先生,你认识冯·施泰因先生?”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
“他认识我。”陆凡把表摘下来,看了看,“二十年前我救过他。他记到现在。”
刘总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秦慕汐站起来,“你们都出去。”
高管们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陆凡。
她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那股兰花香味又飘过来了。
“二十年前你多大?”
“十一。”
“十一岁?你能从持枪绑匪手里救人?”
“我这人成熟得早。”
秦慕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抿着。白衬衫的领口在近距离下能看见里面黑色内衣的边。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很轻。
“你的安全助理。”陆凡笑了,“有工牌那个。”
秦慕汐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下午没事了。你回去吧。”
“回哪儿?”
“我家。隔壁那个房间。”
“行。晚饭管不?”
秦慕汐没回头,“管。”
她走了。
陆凡站在会议室里,把那块百达翡丽戴上看了看。表盘有点旧,但走得很准。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表。
出了大厦,阳光照在身上。
那辆暗红色的捷豹还停在路边。
陆凡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女人的眼睛。
“跟了我一天了,累不累?”陆凡把烟叼在嘴里。
“我没跟你。”女人的声音很冷,“我住附近。”
“住附近你停这儿?这儿没小区。”
女人没说话了。
“苏婉,我知道是你。”陆凡弹了弹烟灰,“别装了。”
车窗摇下来。苏婉的脸露出来。她今天没穿黑色连衣裙,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散着。t恤很薄,能看见里面内衣的轮廓。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的声音不装了,很冷。
“你的香水味。上次在我屋里留的,到现在没散干净。”
苏婉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找我?”陆凡看着她,“别跟我说你欠人钱。那俩绑匪在你面前跟小鸡子似的,你一只手能打他们三个。”
苏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猜。”
“我不猜。你也别跟着我了。”陆凡转身要走。
“陆凡。”苏婉喊住他。
他回头。
“水晶在你手里。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陆凡没说话。
“那是钥匙。”苏婉的声音很轻,“开一个很大的门。很多人想要。”
“那你呢?你想要不?”
苏婉沉默了几秒,“我想要。但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假死。”
陆凡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我就想卖煎饼。开出租。”他把烟掐灭,“别跟着我了。”
他转身走了。
身后,捷豹的引擎声响了一下,又灭了。
陆凡没回头。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块发烫的“水晶”。
钥匙。开一个大门的钥匙。
他笑了一下,“开门的活儿,我干过。不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