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街面上人多了,卖菜的担子挡了半边路,她侧身从两个挑着空筐的汉子中间挤过去,怀里抱着石匣,走得有些吃力。等她追到街角拐过去,灰布衫子已经不见了。
她站在巷口喘了口气。这条巷子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把阳光切成一长条铺在地上。巷子里没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根下舔爪子,看见她也不躲,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沈清漪往前走了几步,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一股潮湿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淤泥和水草的腥气。
江到了。
她站在一处荒废的堤岸上,脚下是碎砖乱石,杂草从石缝里疯长出来,高的已经到了她的膝盖。面前是一片宽阔的水面,江水浑浊,流速不快,在对岸的山脚下缓缓拐了个弯,隐进一片蓊郁的树影里。堤岸下方是一段残破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延伸到水边,水面以下的部分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随水波一漾一漾。
这就是柳渡镇的旧码头了。
沈清漪沿着堤岸走了一段,脚下的荒草里有被踩断的新茬,断口还泛着湿润的青色,像是刚才有人走过。她蹲下来拨开草丛看,草茎倒伏的方向朝着水边,一路延伸到石阶的顶端。她顺着那条痕迹走到石阶口,视线落在最上面一级石阶的侧面,不由得怔住了。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曲曲折折的,像是一条蝌蚪拖着尾巴。她立刻想起了石匣上那些细若发丝的旧刻纹,同样的弧度,同样的走势,只是简单得多,像是一个潦草的签名。
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站起来,四下看了看,码头废弃已久,到处是荒草和碎石,岸边的几根石桩歪歪斜斜地立着,桩顶还残留着系船绳磨出的深槽。这些东西沉默地待在这里,被江水日复一日地冲刷着,已经很久没有人注意过它们了。
她正要往下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沙沙响。她猛地回头,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一根竹篙,篙头上沾着湿泥,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的手臂被日头晒得黝黑。
你找谁?他问。语气算不上客气,但也不算凶,就是直愣愣的。
沈清漪打量了他一眼。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周正,但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后没好好养,留下了一条淡白色的线。
路过。沈清漪说,这儿是旧码头吧?
年轻人了一声,把竹篙换了个手拿。废了好些年了。你要坐船得往上游走三里,新码头在那边。
沈清漪没动,视线又落回石阶侧面的那道划痕上。这台阶上的印子,是你刻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走过来几步,低头看了看那道划痕,神色有些微妙的变化。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竹篙插在旁边的泥地里,蹲下身来,用手指沿着那道曲痕划了一遍。
不是。他站起来,我来的时候就有的。
什么时候来的?
今年春天。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住那边的棚子里,看江的。
他指了指堤岸尽头一棵大柳树的方向,透过柳枝垂落的绿帘,确实能看见一间低矮的棚屋,屋顶铺着油毡,四面用竹篾和泥巴糊的墙,看起来简陋得很。
沈清漪注意到他腰间别着一个小小的布袋,灰扑扑的,口扎紧了,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但布袋的形状和大小,跟方才街上那个灰布衫子腰间挂的一模一样。
你方才去镇上了?她问。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了点警觉。你跟着我?
没有。沈清漪说,我看见有人腰上别着跟你一样的袋子,随口问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布袋,伸手按了按,像是确认它还在。再抬头的时候,他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但眼睛里那点警觉没有完全散去。
里面装的什么?沈清漪问。
年轻人没答话,转身走到柳树底下,从树根旁的泥地里挖出一块石头,用江水冲洗干净,走回来递给沈清漪。你看这个。
沈清漪接过来。石头巴掌大小,表面粗糙,但有一面被磨得很平,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磨平的那面上刻着几个符号,歪歪扭扭的,但笔划跟石匣上那种古老的刻法如出一辙。其中一个符号她认得——一条弯曲的线穿过三个小圆圈,在周师傅的铺子里,她曾在旧刻纹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这是什么?她问。
年轻人把竹篙从泥地里拔起来,往江边走了几步,指了指对岸。这是老江道的航标。他说,我爷爷教我的,这段江底下有暗桩,涨水的时候看不见,船撞上去就翻。这几个符号标的是暗桩的位置,从南到北一共三排。
沈清漪低头又看那块石头,目光在那个弯曲的线穿过三个圆圈的符号上停了很久。江风把她的袖子吹得鼓起来,石匣在她怀里微微地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挪了位置。
你爷爷?她抬起头,他教过你多少这种符号?
年轻人把竹篙横过来,搁在膝盖上,伸手把腰间的布袋解下来,终于拉开了扎口的绳子。沈清漪看见里面是一叠巴掌大的薄石片,每一片上都刻着不同样式的符号,叠在一起,薄薄的一沓,像是某种被拆散的书页。
我爷爷说,这是柳家渡船工传下来的暗记。年轻人把布袋口重新扎紧,挂回腰间,一共四十九片,传到他手上就断了。他死之前让我守着这些,守着这段江,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找。
他说完看着沈清漪,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石匣上。
你是来找这个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