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和宫内,殿门紧闭。
帝后二人围桌而坐,桌上摆着一个铜炉,是东郊别院的缩小版。
殿内只留玉鸾、玉尘随侍,为帝后下菜、捞菜、斟酒、换碟。
“楚楚,朕好开心!”
沈景和一头歪在楚秀秀的肩膀上,怀里抱着酒盏,眼下泛着红晕。
“谢家,终于被,连根拔起了。”
“怀儿也,也有了后,大渊,大渊也有了传承,父亲泉下有知,定然会,十分欣慰的!”
提起他那做了一辈子‘大皇子’的父亲,沈景和的眼眶通红,眼白上布满红血丝。
他将怀中酒盏举起,一饮而尽,重重放在桌上。
“明日!朕要追封父亲为‘恭孝仁厚德宽圣义皇帝’,朕倒要看看,这次谁还有异议!”
追封迟得太久,但不能不做。
父亲在世时,不受祖父待见,还受谢家人的折辱。
如今,他终于能借着太子妃有喜一事,为父追封了。
楚秀秀笑着附和道:“谢家都下狱了,满朝文武,谁还敢有异议?”
“是啊,若不是有怀儿与太子妃,朕这一辈子都追封不了父亲的谥号。”
沈景和的脑袋忽然耷拉下来,胳膊肘撑着桌子,一脸颓丧。
“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帝,提过十三次追封之事,次次被谢家以各种理由压下。”
“二十多年啊,迟了二十多年!”
他将头埋进肘与胸膛的空隙里,小声哭了起来。
是憋屈,也是羞愧。
楚秀秀见状,忙示意玉鸾玉尘退下。
她知道他心中憋闷,没开口去劝,只用手轻轻抚着他的背脊。
一下,又一下,抚顺他的情绪。
哭声渐渐小了,但沈景和仍未抬起头,埋着头同楚秀秀说话。
“秀秀,我是不是很没用。”
声音很沉,鼻音很重,有股下一秒要哭出来的感觉。
“景和,你不要妄自菲薄。”
楚秀秀温柔一笑,整个人趴在他的后背上,眼睛里闪着盈盈水光。
“你可是从兵卒做起,靠着自身军功闯来的功绩。先祖皇帝也是因为你临危不惧、勇冠三军的才能,才立你为储。”
“若非你在这二十多年的铺垫,瓦解谢家在前朝后宫里,那些盘根错节的人脉势力。纵使怀儿与清懿再聪明能干,也不能这般顺利将其连根拔起。”
楚秀秀坐直了身子,将沈景和也拉起来,掏出帕子,为他净面。
“景和,以二十多年前的境况,忍辱蛰伏,才是明智之举,你没做错。”
“我相信,即便是怀儿和清懿,再面对那般境况,也做不出更好的抉择。”
“秀秀——”
沈景和抬起双臂,将楚秀秀箍在怀中,似要压住鼓胀躁动的胸膛。
“这些年,幸好有你,一直陪着我,没让我孤军奋战。”
“那当然啦!”
楚秀秀笑着回拥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眼泪轻轻滑落。
“咱们成亲那日,便许下过诺言。你我夫妻一体,无论朝堂还是沙场,此生,共进退。”
沈景和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铜炉里的汤,在咕嘟咕嘟的响。
楚秀秀拍了拍沈景和的后背,将人推开了些。
“景和,去,给锅里加点汤。”她指使着他,语气有些硬。
“啊?好嘞!”
沈景和先是露出一脸茫然,而后喜滋滋地站起来,拎着汤壶来加汤。
‘嘶拉——’
铜锅壁遇到汤,发出嘶鸣,浓白的汤底渐渐吞噬铜炉暴露的锅壁。
“你别说,太子妃真会琢磨,这小铜炉吃起来,到底不如大铜炉舒爽!”
沈景和倒好汤底,端起桌上的菜,学着玉鸾玉尘的模样,依次往锅里放。
“听说萧尘逸还专门找了怀儿,让他帮着问问,能否定做几个大铜炉,让他拉去北境军营。”
“这想法倒是不错!”
楚秀秀的视线一直在沈景和的身上,随他的动作而移动。
“北境天寒,军营将士多。小铜炉不实用,大铜炉吃锅子,量大还热闹,在北境开个专门做铜炉锅子的店也不错。”
“回头我同清懿说说,让她考虑一下。”
沈景和惊喜地望向楚秀秀,“秀秀,你经商天赋了得啊!”
“我不过是瞎说两句……”
“欸!你方才还劝朕莫要妄自菲薄,如今你倒开始了。”
沈景和下好菜,盖好铜锅的盖子,坐回楚秀秀身边。
“好,我不妄自菲薄。”楚秀秀拎起一旁的酒壶,为沈景和斟酒,“待咱们出宫后,我也开几个铺子,做一回幕后东家!”
“那朕就给东家府上做长工!”
沈景和端着酒盏,自顾自地碰上楚秀秀的酒盏,一饮而尽。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醇香的酒液入喉,而后发出惬意舒爽的叹声。
“怀儿终于回到朝堂了,离禅位离宫的日子,还远吗?”
“朕明日下了朝,便同怀儿商议禅位一事!”
楚秀秀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想泼他冷水。
“你可别抱太大期望。”
“为什么?前朝后宫都肃清干净了,他有啥理由不接位?”沈景和有些急了。
沈怀安重返朝堂,最高兴的莫过于皇帝沈景和。
他想禅位,想了二十多年了。
“你忘了,清懿年后便要生了。”
楚秀秀伸出手指,点了点沈景和的脑门。
“先不说皇长孙落地,怀儿满心满眼都在清懿和孩子身上,哪有功夫打理朝堂。”
“只说咱们的孙儿一出生,即便你禅了位,我也是舍得离京的。”
沈景和沉默了。
他承认,一想到软软嫩嫩的孙儿,他也舍不得离开。
沈景和犹豫了片刻,艰难地做出了决定。
“那就等,等孙儿周岁宴之后,朕再禅位,总行了吧!”
“行!怎么不行。”楚秀秀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到时候你舍得就行。”
“那有什么舍不得的,大不了经常回来呗。”
沈景和不甚在意的耸肩,见铜炉热气顶得锅盖‘噼啪’作响,他连忙站起身来,将锅盖掀开。
“熟了熟了,秀秀快吃。”
“好。”
袅袅热气,蒸腾而上,由浓渐淡。
朦胧散开时,谢咏兰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
白色的帘幔轻轻晃动,呼啸的风声,肆无忌惮地穿梭在长春宫内。
昔日珠光溢彩,气派华丽的殿宇,如今连一扇不破洞的窗户都寻不到。
‘吱嘎’的推门声响起。
“娘娘,您的药熬好了。”
松烟捧着一个瓷白碗,小心翼翼地往床榻走来。
“娘娘,起身喝药了。”
床上的人并未做任何回应。
松烟将碗放下,坐在榻边,将谢咏兰扶到怀中。
“娘娘,娘娘?”
谢咏兰缓缓睁开眼睛,眼里没有半点生气。
“喝药了娘娘,奴婢喂您。”
松烟将药碗抵在她的唇边,卡在谢咏兰牙齿缝里,往嘴里倒。
“娘娘,恕奴婢无礼了。皇后娘娘的意思,您务必得活到太子妃诞下麟儿。在此之前,不能给宫里招了晦气。”
“您莫要怨奴婢,谢家没了,长春宫也成了这副模样,奴婢们还得在宫里过活不是?”
谢咏兰撇过眼,冷漠的扫过空荡荡的宫殿。
如今的长春宫,连根勺子都没有。
就连这个没缺口的药碗,还是御膳房送膳时,玄珠拼死扣下的。
“娘娘,您好生歇着,奴婢先退下了。”
松烟为谢贵妃喂好药后,将人放回床上后,端着碗离开的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