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直走出大明宫城的时候。
步子还是飘的。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死死攥着的尚方宝剑。
剑鞘上的金漆在日头下晃眼。
右手兜里,揣着那份盖了传国玉玺的空白圣旨。
丝帛的触感滑腻冰凉。
他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肉。
嘶——
疼。
不是做梦。
三天后。
宁波港。
海风带着浓烈的鱼腥味,吹得码头上的大红龙旗猎猎作响。
三十艘崭新的盖伦帆船,像三十座水上堡垒,静静停在深水泊位里。
尖底,高桅。
船舷两侧,一排排黑洞洞的火炮口张着,像凶兽的牙齿。
汪直站在旗舰的甲板上。
他换了身崭新的三品武将常服,腰里挎着尚方宝剑。
风把他下巴上的刀疤吹得发白。
他看着甲板上列阵的三千名大明精锐水师。
清一色的硬木枪托火绳枪。
每个兵卒腰间还挂着装满定装火药的牛皮袋。
“这他娘的……”
汪直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皇上这是要我去抢种子,还是让我去灭国?”
他一个刀口舔血的海贼。
平时开着几艘破福船,拿把生锈的腰刀就能在近海横着走。
现在手里捏着大明最顶尖的无敌舰队。
汪直觉得这天底下的荒谬,全让他在这一旬里赶上了。
“升帆!”
汪直拔出尚方宝剑,刀尖直指东方海平线。
“目标满剌加,补给之后,横穿大洋!”
粗重的号子声响起。
巨大的风帆鼓满海风。
舰队像一群黑色的利箭,破开白色的浪花,杀向深海。
五个月后。
秋风起了。
应天府的树叶开始泛黄,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龙江船厂的码头上。
人头攒动。
大批穿着绯色、青色官服的朝臣,被锦衣卫像赶鸭子一样从暖和的值房里赶出来。
站在江风里,冻得直缩脖子。
老朱没穿龙袍。
他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下面是一条黑布裤子。
腰里随便系了根麻绳。
他站在码头最前面的条石上,脖子伸得老长。
江面上。
一长溜海船破雾而出。
桅杆有些折断了,船帆破破烂烂,全是风浪撕扯的痕迹。
船舷上布满了一层厚厚的藤壶。
旗舰的龙旗褪了色,但依然骄傲地迎风招展。
汪直的舰队回来了。
船还没靠稳。
厚重的木跳板刚搭上条石。
老朱等不及了。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抓住黑布裤腿。
往上一捋,直接卷到了膝盖骨上面。
“皇上!江水凉啊!”
礼部尚书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在烂泥里。
“您是万乘之躯,不可涉险!”
“滚你娘的!”
老朱一脚把礼部尚书踢开。
他光着脚丫子,直接跳进了没过小腿的江边黄泥水里。
泥水溅起,糊了他一裤腿。
老朱淌着泥水,两步跨上跳板。
像头猴子一样蹿上了旗舰的甲板。
汪直刚准备下跪请安。
老朱一把将他扒拉到旁边,险些把他推个跟头。
老朱眼睛死死盯着甲板中央。
那里堆着几十个粗糙的麻袋。
麻袋口没扎紧,透出一股闷热的土腥味。
老朱冲过去。
粗糙的双手一把撕开麻袋口。
哗啦。
十几个带着紫红色表皮的红薯,滚落在甲板的木纹上。
旁边几个麻袋里,全是大大小小的土豆。
虽然有些表皮发皱,但芽眼清晰,完好无损。
老朱僵住了。
他跪在甲板上。
双手捧起一个最大的红薯,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
指甲缝里抠满了麻袋上的土屑。
“找到了……”
老朱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眼眶瞬间通红。
“真他娘的找到了。”
他猛地转过身。
把手里的红薯高高举过头顶。
“天不亡大明!”
老朱对着江风嘶吼。
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五个月的狂喜和释放。
老朱把红薯塞进怀里。
他推开上来想帮忙的锦衣卫。
自己弯腰,一把抓起一个百十斤重的麻袋。
老朱一甩膀子。
把装满红薯的麻袋扛在肩膀上。
粗布短打被麻袋磨得直起毛。
他就这么扛着麻袋,光着脚。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跳板,走回码头的烂泥里。
每走一步,都在泥滩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满朝文武跪在泥水里。
看着他们的大明皇帝,像个苦力一样扛着麻袋。
一个个张口结舌,连万岁都忘了喊。
三天后。
奉天殿。
早朝。
大殿正中,放着几个竹筐。
筐里装满了刚从海船上卸下来的红薯和土豆。
老朱坐在龙椅上,心情大好。
“东西找回来了。”
老朱拍着龙椅的扶手。
“户部,这几天把种子分下去,在应天府周边找皇庄种上。”
“皇上不可!”
督察院的左都御史跳了出来。
他跪在金砖上,指着竹筐里的红薯,满脸痛心疾首。
“此乃化外蛮夷之物。”
御史梗着脖子。
“长得奇形怪状,不见经传。”
“若种在天朝沃土上,必会吸干地力,毁了大明的龙脉啊!”
“臣附议!”
“皇上三思!”
哗啦啦。
一大半的文官跪了下去。
他们就是看不得这新奇玩意儿,觉得这是在挑战农桑的正统。
老朱脸色沉了下来。
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吸干地力?毁了龙脉?
这帮酸儒,平时吃饱了撑的,一到干正事就扯淡。
偏殿帷幔后。
朱允烨被这些吵闹声吵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翻过身趴在摇篮边上。
【这帮文官,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朱允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红薯这玩意儿最是不挑地,越贫瘠的地方长得越好。】
【还毁龙脉,吃饱饭才是最大的龙脉。】
老朱听到心声,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火气。
他刚想开口驳斥。
心声又响了。
【不过,种在皇庄确实太偏了。】
朱允烨砸吧着嘴,在心里嘀咕。
【这帮酸儒不是不信吗。】
【不是怕毁地力吗。】
【老朱你也是死脑筋。】
【既然要堵他们的嘴,那就种在最显眼的地方。】
老朱竖起耳朵。
显眼的地方?
【直接把奉天殿外头那片广场的青石板全撬了!】
朱允烨冷笑一声。
【就在他们上朝的必经之路上,弄几亩试验田。】
【让他们天天看着红薯是怎么发芽,怎么长叶的。】
【等秋天一锄头刨出几千斤。】
【直接把红薯塞他们嘴里,看他们还敢不敢逼逼赖赖!】
老朱眼睛亮了。
对啊!
种在皇庄,这帮文官看不见,肯定又要造谣生事。
那就种在眼皮子底下!
“不种皇庄了。”
老朱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群臣。
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去。
“工部!”
老朱一声断喝。
工部尚书薛祥吓得一哆嗦,赶紧爬出队列。
“给咱拿铁錾子。”
老朱指着殿外那片宽阔的汉白玉和青石板铺成的广场。
“把奉天殿外头的广场,给咱撬开!”
“铺上黄土!”
老朱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疯魔。
“咱要亲自,把这神物,种在大明最尊贵的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