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筒砸在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毛骧被勒得喘不过气,双手慌乱地接住那卷雪金宣纸。
“打开看!”
老朱的唾沫星子喷在毛骧的鼻梁上,带着浓重的墨臭味。
毛骧赶紧抖开宣纸。
墨迹还没干透,黑乎乎的一坨。
左边像几块长满麻子的蜂窝,右边像畸形的烂石头。
上面还牵着几根僵硬的藤蔓。
毛骧咽了口唾沫。
“上位……这是哪个山头的流寇头子?”
“流你娘的寇!”
老朱一把将毛骧推开。
毛骧后背撞在大殿的盘龙柱上,震得五脏六腑一翻。
“这叫红薯!这叫土豆!”
老朱指着宣纸,手指头差点戳破纸面。
“传咱的旨意,调三千缇骑,立刻出京!”
“泉州、宁波、广州,所有沿海的港口卡子,全给咱封了!”
老朱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拿着这两幅图,挨个盘查靠岸的海商船头!”
“谁能找来这两样东西的种子,哪怕只有半个烂疙瘩。”
老朱咬着后槽牙。
“赏黄金万两!世袭千户!大明海关对他终身免税!”
跪在殿外的六部尚书听着这破嗓子的嘶吼。
全傻了。
郭允道瘫在地上,嘴巴半张着。
黄金万两?世袭千户?
就为了找两个画得像烂石头一样的东西?
毛骧不敢多问。
他把宣纸死死护在怀里,连滚带爬地冲出奉天殿。
当晚。
宫里的画院灯火通明。
八十多个御用画师被锦衣卫拿刀指着脖子,趴在案台上连夜临摹。
画的全是那两坨黑乎乎的疙瘩。
墨汁耗干了十几大缸。
天刚亮。
几万份印着“红薯土豆”的通缉令,装进了麻袋里。
三千名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纵马冲出应天府南门。
马蹄声踩碎了清晨的薄雾。
大明朝开国以来,锦衣卫第一次不抓贪官、不抄家。
全体转行,变成了找粮大队。
半个月后。
泉州港。
海风夹着腥咸味往人衣服里钻。
码头上停着十几艘三桅福船,桅杆上的帆刚降下一半。
跳板还没搭稳。
几十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直接踩着缆绳跳上甲板。
绣春刀出鞘半寸,刀刃的反光晃花人眼。
“所有人蹲下!手抱头!”
一个百户扯着公鸭嗓大吼。
甲板上的水手和海商吓得纷纷抱头蹲地。
有人慢了半拍,直接被一脚踹在膝盖弯上,跪在湿滑的木板上。
几个校尉冲进底舱。
把一筐筐的胡椒、苏木、香料全翻出来,拿长矛在里面乱捅。
昂贵的香料撒了一地,没人看一眼。
百户拿着一张画着土豆的通缉令。
扯住一个胖海商的衣领,把纸怼到他脸上。
“见过这玩意没!”
胖海商被那股墨味熏得直往后躲。
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苦着脸摇头。
“军爷……小人跑了半辈子南洋,真没见过长这么多瘤子的石头啊。”
码头上的告示牌前,挤满了看热闹的渔民和商人。
上面贴着那张皇上亲笔画的图纸复印件。
底下盖着鲜红的官印。
人群里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皇上悬赏万金找这东西。”
一个瘦高个压着嗓子嘀咕。
“这到底是个啥?看着像成了精的毒蘑菇。”
旁边一个老渔民裹紧了蓑衣,神秘兮兮地接话。
“这你就不懂了吧。”
“听说皇上在宫里修仙,这是哪路方士开的丹方。”
“找这海外的奇花异果,是用来炼长生不老药的!”
传言越飞越离谱。
整个大明东南沿海,因为这两张图纸,彻底陷入了疯狂。
连打渔的船出海,渔网里捞出块圆石头,都得仔细看看上面有没有画上的麻子坑。
泉州港的市舶司衙门。
毛骧坐在圈椅里,两眼熬得通红,眼底下一片乌青。
嘴唇上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嘴角还冒了两个大火泡。
半个月了。
每天盘查几十艘海船,连红薯土豆的毛都没摸着一根。
他端起旁边的粗瓷茶碗,猛灌了一大口凉茶。
一根茶叶梗卡在牙缝里。
毛骧烦躁地吐了口唾沫,把茶叶梗连着血丝一起吐在青砖上。
“还没信儿?”
他盯着站在桌前的千户,声音嘶哑。
千户摇摇头,后背上的飞鱼服被汗水浸透了。
“回指挥使,南洋过来的商船都翻了个底朝天。”
“带回来的都是些香料、犀角。”
千户擦了把汗。
“连西洋那边的红毛鬼商船也搜了,他们看着图纸直摇头。”
毛骧咬着牙。
他想起出京前,老朱揪着他领子时的那股疯狂劲。
要是找不到。
皇上真能把他塞进火药池里点天灯。
“给老子继续查!”
毛骧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碗乱跳。
“把那些走私的私港、黑市,全给老子掀了!”
“就算把海龙王的老巢翻过来,也得把这土豆找出来!”
就在这时。
衙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放开老子!老子犯什么大明王法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外面叫嚷。
值房的木门被撞开。
两个锦衣卫校尉,反扭着一个男人的胳膊,把他押了进来。
男人身材魁梧,肩膀极宽。
穿了件半旧的褐色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
满脸的横肉,下巴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一直延伸到脖领子里。
眼神凶狠,像头刚被套住的野猪。
“指挥使大人!”
一个校尉气喘吁吁地禀报。
“这厮在城外黑市跟人交易,见着咱们的兄弟就跑。”
“身上还带着没上税的火枪,肯定是个海寇!”
男人梗着脖子,拼命挣扎。
两个校尉差点按不住他。
“老子只是卖点海货,你们凭什么抓人!”
他扭动着肩膀,试图甩开锦衣卫的手。
毛骧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发。
他站起身,大步绕过书案。
牛皮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走到男人面前。
毛骧没废话,右腿猛地抬起,带着风声踹了出去。
靴底结结实实地踹在男人的小腹上。
“砰”的一声闷响。
男人痛哼一声。
高大的身躯像截木头一样往后倒去,连带着两个校尉都被拽得往前抢了半步。
男人重重摔在青砖地上。
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疼得额头冒汗。
就在他倒地的瞬间。
他胸口那件粗布短打的衣襟被扯开了。
一个东西从他怀里滚了出来。
“骨碌碌……”
那东西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撞在桌子腿上停了下来。
毛骧本想再拔刀吓唬吓唬。
视线下垂,落在了那个滚落的东西上。
他握着刀柄的手僵在半空,硬生生停住了。
那是一个土褐色的泥疙瘩。
只有半个拳头大小,切口处有些发黑萎缩。
表皮皱巴巴的,上面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眼儿。
更诡异的是。
其中一个眼儿里,正冒出一截嫩黄泛紫的小芽。
芽尖上还带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干泥土。
毛骧的呼吸瞬间顿住了。
他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半个发芽的土疙瘩。
那模样。
那麻子坑。
跟皇上亲自画在宣纸上、让他临摹了几万份的那张“通缉令”。
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