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坐在罗汉床上。
听着脑海里孙子的那些“败家”计划。
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喷出来。
败光内库?
老朱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倒是不怕孙子败家,只要能搞出那些图纸里的神仙玩意儿。
别说内库。
就是把奉天殿拆了给他当积木搭,老朱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行了,天德。”
老朱挥挥手。
“既然亲事定下了,你也别在这儿跪着了。”
“回去准备准备接旨吧。”
徐达站起身。
一把捞起还在羊绒毯子上跟朱允烨大眼瞪小眼的徐妙锦。
“妙锦,跟皇孙道别。”
徐妙锦被亲爹夹在腋下。
两条短腿在半空中乱蹬。
“我不走!我要留在这儿玩!”
她扯着嗓子嚎,大眼睛里眼泪直打转。
徐达哪敢由着她性子来。
硬生生夹着女儿,跟老朱和朱标行了礼。
一溜烟退出了偏殿。
生怕走晚了,皇上反悔。
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朱从罗汉床上下来,穿上鞋。
“老大。”
老朱理了理衣服下摆。
“老四出海的船,工部那边说船坞已经开建了。”
“你盯紧点,银子不够直接从户部拨,别让他们偷工减料。”
朱标点点头。
“父皇放心,儿臣每天都派人去盯着。”
老朱正要再嘱咐两句。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背着插着红翎信筒的兵部急脚递。
在锦衣卫的带领下,单膝跪在偏殿的台阶下。
嗓音嘶哑,透着狂喜。
“皇上!”
“大捷!”
“凉国公蓝玉,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残部!”
急脚递双手高高举起沾满黄沙的捷报。
“俘获北元太尉、平章以下官员三千余人!”
“缴获牛羊十万头,战马万匹!”
“凉国公大军已拔营回师,先锋营今日午后即可抵达应天府!”
老朱快步走出偏殿。
一把夺过急脚递手里的捷报。
撕开火漆。
一目十行地看完。
老朱大笑起来。
“好!”
“蓝玉这仗打得漂亮!”
老朱用力拍着手里的捷报。
捕鱼儿海一战,北元朝廷被连根拔起。
大明北边的边患,至少能消停二十年。
“传旨兵部,礼部!”
老朱心情大好。
“准备犒军!”
“让百官在神策门外列队,迎咱的凉国公凯旋!”
午后。
应天府的街道上黄土飞扬。
老百姓早早挤在街道两旁,探着脑袋看热闹。
神策门外。
礼部尚书带着几十个文官,穿着大红朝服,在冷风里站成了两排。
远处。
隆隆的马蹄声像滚雷一样压过来。
一面绣着“蓝”字的黑底红边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蓝玉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
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身上穿着镔铁打造的鱼鳞甲。
甲片上还没洗干净血污,透着一股浓烈的腥气。
蓝玉身板宽阔。
一张脸晒得黢黑,下巴上留着一圈钢针般的短须。
眼神凶狠,像是一头刚吃饱的饿狼。
他身后。
跟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将领,全是他收的义子。
再往后。
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俘虏队伍。
北元的王公贵族们,穿着破烂的皮袍,被绳子串在一起。
像羊群一样被明军士兵用鞭子驱赶着。
“凉国公凯旋,大明万胜!”
礼部尚书上前一步,拱手高呼。
蓝玉没下马。
他甚至没正眼看那个两鬓斑白的礼部尚书。
手里提着马鞭。
居高临下地冷笑了一声。
“闪开。”
蓝玉声音粗噶。
“老子在外面喝风吃沙子,你们这帮酸儒在京城享福。”
“这会儿跑来迎什么大驾。”
礼部尚书脸色一僵。
尴尬地放下手,后退了半步。
按规矩,大军入城,主将得在城门口下马。
步行接受百官的迎接,然后再入宫面圣。
但蓝玉根本没把规矩放在眼里。
他双腿一夹马腹。
“驾!”
枣红马长嘶一声,直接冲进了神策门。
几十个义子纵马跟上。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国公爷!城内不许纵马!”
一个负责守城的御史,急赤白脸地冲出来。
张开双臂挡在路中间。
“让开!”
蓝玉的一个义子,挥起手里的马鞭。
“啪”的一声。
带刺的牛皮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御史的脸上。
御史惨叫一声。
脸上瞬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捂着脸倒在路边。
蓝玉回头看了一眼,不仅没拦着,反而哈哈大笑。
“没用的废物,连个鞭子都躲不开。”
马队呼啸而过。
直接穿过正阳街,直奔奉天殿。
街道两旁的老百姓吓得四散奔逃。
几个躲闪不及的小贩,摊子被马蹄踩得稀烂。
城楼上。
老朱穿着便服。
站在女墙后面,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紧贴在身上。
老朱的眼神。
从看到蓝玉纵马入城的那一刻起,就变了。
没有了大捷的喜悦。
只有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阴沉。
站在老朱身后的毛骧。
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纵马入城。”
老朱声音平淡。
“鞭打御史。”
“他蓝玉,是不是觉得这应天府,改姓蓝了?”
老朱转过身。
没有下城楼去奉天殿迎功臣。
直接顺着马道,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东宫偏殿。
朱标刚接到外面的消息。
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蓝玉是他的亲舅舅。
常氏的亲兄弟。
也是他这个太子在军方最大的依仗。
可这个舅舅,打仗是把好手,惹祸的本事更大。
“这蓝玉,仗着大捷,又犯浑了!”
朱标直拍大腿。
“京城纵马,还打伤了御史,言官的折子非把奉天殿淹了不可!”
常氏靠在床头。
听着弟弟惹事的经过,也是急得直掉眼泪。
“殿下,您快去劝劝他吧。”
常氏咳嗽了两声。
“他那脾气,要是冲撞了父皇,可怎么好。”
摇篮里。
朱允烨被朱标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
翻了个身。
【吵什么。】
奶声奶气的心声在偏殿里响起。
【不就是蓝玉进城了吗。】
老朱刚走到偏殿门口。
手搭在棉帘上,还没掀开。
听到这句心声。
老朱动作停住,站在门外竖起了耳朵。
【我这亲舅老爷,就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朱允烨在心里叹了口气。
【打了个胜仗,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纵马入城算什么。】
【他连北元皇帝的妃子都敢强占。】
门外的老朱。
听到“强占妃子”四个字。
眼底的杀意猛地窜了起来。
北元皇帝的妃子,那是俘虏,是战利品。
按大明军纪,必须押送回京,由皇帝发落。
蓝玉一个将领,敢私自碰?
这是根本没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不仅如此。】
朱允烨的心声继续。
【他收的那几百个义子,在军中横行霸道。】
【只知凉国公,不知大明皇帝。】
【这不就是活脱脱的军阀吗。】
老朱的手指死死扣住门框的木条。
指甲抠进木纹里。
军阀。
这是老朱的逆鳞。
他打了一辈子仗,最防的就是手下将领拥兵自重。
胡惟庸是个文臣,想造反。
蓝玉这是想干什么?
【老朱你这暴脾气,估计已经忍到极限了吧。】
摇篮里,朱允烨打了个哈欠。
【蓝玉案的血雨腥风。】
【怕是马上就要提前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