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棉帘被刘海从外面打起。
冷风夹着初夏的一丝燥意灌进来。
徐达牵着徐妙锦,一大一小跨过了偏殿高高的门槛。
老朱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碗温茶。
朱标站在一旁,正翻看户部刚送来的折子。
“臣,徐达。”
徐达松开女儿的手,双手撩起绯色常服的前摆。
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金砖上。
“叩见皇上,叩见太子殿下。”
他这头磕得极重。
脑门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老朱放下茶碗。
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明黄色的地毯上,大步走了过去。
他一把抓住徐达的胳膊,用力往上一提。
“快起来。”
老朱上下打量着徐达。
老伙计脸上的蜡黄退干净了,透着股健康的红润。
本来有些佝偻的背,这会儿也挺得笔直。
老朱一巴掌拍在徐达宽阔的肩膀上。
“天德,身子大好了?”
徐达顺势站起来,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
“多谢皇上挂念。”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
“托皇上的福,那烂疮掉痂了,新肉长得结实。”
“晚上睡觉终于能躺平了。”
老朱冷哼一声。
“托咱的福?”
老朱指着门外水缸的方向。
“要不是咱那天一脚踢飞了那只烧鹅,你这会儿都在棺材里躺半个月了!”
徐达老脸一红。
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像个做错事的半大老头。
“臣糊涂,臣以后再也不馋那口肉了。”
老朱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偏殿屋顶上的灰尘直往下掉。
“行了,命保住比什么都强。”
老朱拉着徐达,走到罗汉床边坐下。
朱标也笑着拱手,给徐达道喜。
大人们聊得热闹。
被晾在一旁的三岁小萝莉徐妙锦,撇了撇嘴。
她觉得无聊极了。
大人的话她听不懂,这屋里也没有她喜欢的木剑和小布老虎。
徐妙锦穿着大红对襟小褂,顶着两个冲天辫。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偏殿里四处乱转。
视线穿过屏风。
落在角落里那个巨大的紫檀木摇篮上。
摇篮边还搭着一条大红色的锦被。
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徐妙锦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正和老朱聊得热火朝天的亲爹。
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软底小红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像只小猫一样,溜着墙根,跑到了摇篮边。
摇篮有点高。
徐妙锦踮起脚尖。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扒着紫檀木的边缘,下巴搁在木头上。
往里一看。
朱允烨正平躺在软垫上。
他现在半岁了,伙食好,养得白白胖胖。
像一节剥了皮的莲藕。
此刻他正睁着眼睛,无聊地看着头顶承尘上的雕花。
徐妙锦眼睛亮了。
这小娃娃,看着比家里那些冷冰冰的木头玩具好玩多了!
尤其是那两团鼓起来的腮帮子。
白里透红。
随着呼吸一鼓一瘪的,软和得像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徐妙锦没忍住。
她伸出一只手,越过摇篮的木栏杆。
两根手指直接捏住了朱允烨左半边脸上的软肉。
手指收拢。
往外用力一扯。
朱允烨正发呆。
脸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疼得一个激灵,猛地转过头。
视线里多了一张放大的人脸。
圆溜溜的眼睛,两个冲天辫在脑袋上晃荡。
【嘶——疼疼疼!】
朱允烨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
【哪来的野丫头!这手劲是吃秤砣长大的吗!】
【想把小爷的脸皮撕下来是不是!】
奶声奶气的咆哮。
像炸雷一样,直接在老朱和朱标的脑壳深处响起。
老朱正端起茶碗喝水。
听到这句抱怨。
一口温茶直接呛在嗓子眼里。
“咳咳咳!”
老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连眼泪都出来了。
手里的茶碗直晃荡。
茶水泼在常服上,湿了一大片。
“皇上!”
徐达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伸手去帮老朱拍后背。
朱标也放下折子,快步走过来。
朱标一边走,一边用余光往摇篮那边扫。
他看到了踮着脚尖的徐妙锦。
也看到了徐妙锦正捏着自己儿子脸颊的那只手。
朱标嘴角抽搐了一下。
难怪允烨在心里骂得那么难听。
这徐家的小丫头,下手是真没轻没重啊。
摇篮里。
朱允烨挥舞着两只小手,想去拍开脸上的那只“爪子”。
可惜胳膊太短,够不着。
他只能瞪着大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小丫头。
脑子里飞速运转。
【跟着徐达进宫,三岁出头,扎着冲天辫。】
朱允烨在记忆里搜索着大明初期的历史人物。
【这是徐达的那个小女儿,徐妙锦?】
心声再次响起。
老朱好不容易把那口茶水咳出来。
听到“徐妙锦”三个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竖起了耳朵。
【还真是她啊。】
朱允烨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难怪手劲这么大,不愧是将门虎女。】
【这丫头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性格古怪得很,谁的账都不买。】
【以后连永乐大帝朱棣的婚事她都敢拒。】
轰!
老朱脑子里像被大铁锤砸了一下。
老四?
拒婚?
老朱瞪圆了眼睛,连擦嘴的动作都停了。
老四这会儿估计还在天津卫造船呢。
他以后当了皇帝,居然还惦记徐达的这个小闺女?
而且还被人家小丫头给拒了?!
老朱砸吧了一下嘴。
这老四,出息了啊,连个女人都搞不定。
丢老朱家的脸。
这头。
徐达终于发现自己的老疙瘩不见了。
他转过头。
一眼就看到徐妙锦正扒在摇篮边,手里还捏着小皇孙的脸。
徐达的脸瞬间就白了。
小皇孙那是什么身份?
那是大明的太子太师!是皇上捧在手心里的活祖宗!
满朝文武连看一眼都怕沾上煞气。
自己这闺女,竟然直接上手捏了!
“妙锦!”
徐达暴喝一声,吓得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他迈开大步,一阵风似的冲过去。
伸出手就要去抓徐妙锦的后衣领,把她拎开。
“放肆!皇孙的千金之躯,也是你能碰的?!”
徐达扬起宽大的手掌,真准备往女儿屁股上招呼。
“天德,住手!”
老朱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老朱快步走过来。
一把抓住徐达举在半空的手腕。
老朱的力气极大,徐达挣了一下,没挣脱。
“皇上,这丫头太没规矩了。”
徐达急得直冒汗。
“臣回去一定重重责罚她!”
“责罚个屁!”
老朱瞪着眼睛,把徐达的手甩开。
他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里面的两个娃娃。
徐妙锦被父亲那一嗓子吓了一跳,手早就松开了。
她缩着脖子,大眼睛里蒙了一层水汽,委屈巴巴地站在旁边。
朱允烨左半边脸上。
多了一个红彤彤的指印。
老朱看着那红印,非但没心疼,反而摸着下巴上的短须,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笑声把偏殿顶上的灰又震下来一层。
“天德啊,你看看。”
老朱指着摇篮。
“这两个娃娃,一个白白胖胖,一个古灵精怪。”
老朱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丫头以后连皇帝都敢拒婚,可见是个有骨气、有主见的。
老四那个反骨仔配不上她。
但配咱这能预知未来的活神仙孙子,正合适!
把徐家这头号功臣彻底绑在东宫的战车上。
这买卖,划算到姥姥家了。
“咱看这丫头好得很,有什么没规矩的。”
老朱转身,一巴掌重重拍在徐达的肩膀上。
“小孩儿在一起玩闹,那叫两小无猜!”
徐达愣住了。
他看着老朱笑开花的脸。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算计和狂热。
“皇上说的是……”
徐达赶紧顺杆爬,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妙锦能跟皇孙一起玩,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老朱满意地点点头。
转头冲着朱标使了个眼色。
“老大,你看是不是。”
“这两个娃娃,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朱标站在一旁。
看着儿子脸上那个明显的红指印。
再看看老爹那副恨不得当场赐婚的猴急模样。
朱标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拱手附和。
“父皇说得是,确实般配。”
摇篮里。
朱允烨揉着发烫的腮帮子。
听着这几个大人在外面胡说八道。
【天造地设个鬼!】
他在心里疯狂翻白眼。
【老朱你这拉郎配也太明显了吧。】
【我才半岁!半岁懂不懂!】
【这丫头比我大两岁多,手劲这么大,以后要真娶了她,我还不得天天挨揍。】
朱允烨越想越亏。
他转过头。
看着站在摇篮外,正探着脑袋重新往里看的徐妙锦。
小丫头见大人们没再凶她,胆子又大了起来。
她踮着脚。
一张粉嘟嘟的小脸凑到了摇篮的正上方。
距离朱允烨的脸,只有不到半尺远。
“弟弟。”
徐妙锦眨着那双纯真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
“我刚才捏你,你怎么不哭呀?”
她好奇地问。
朱允烨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小脸。
咽了口唾沫。
【捏了小爷的脸,还想全身而退?】
【小爷不发威,你真当我是个只会吃奶的废物啊。】
朱允烨瞪圆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
嘴巴像个小蛤蟆一样,高高鼓了起来。
口腔里,刚才没咽干净的温羊奶和口水混合在一起。
他找准了角度。
对着徐妙锦那挺翘的小鼻尖。
“噗——”
朱允烨嘴唇一松。
一个指头肚大小、晶莹剔透的奶泡泡。
从他嘴里喷了出去。
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白线。
不偏不倚。
“啪”的一声。
脆生生地崩在了徐妙锦的鼻尖上。
奶沫子碎开,顺着她的小鼻梁往下淌了一点。
徐妙锦愣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凉飕飕的鼻尖,看着手指上沾着的白沫。
大眼睛眨了两下。
突然。
“咯咯咯……”
清脆的笑声从她嘴里溢了出来,惹得小萝莉咯咯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