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条断裂的动静。
老朱僵在锦凳前。
右手的几根手指还悬在半空。
指节泛着青白。
他确实吩咐了御膳房。
半个时辰前,徐达刚进宫的时候。
老朱看着老伙计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问他想吃什么。
徐达苦笑着说,就馋当年在应天府街头那口烤鹅。
老朱二话没说,直接把刘海叫过来。
让他去御膳房传口谕,挑最肥的鹅,挂在炉子里烤得滋滋冒油。
想等徐达请完安,让他提回魏国公府解解馋。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棉帘被太监刘海打起一半。
刘海弓着腰,手里提着个三层高的黑漆食盒,碎步走了进来。
“皇上。”
刘海压着嗓子,满脸堆笑。
“御膳房刚烤好的脆皮烧鹅,趁热送来了。”
食盒盖子严丝合缝。
但那股浓郁的油脂焦香味,混着蜜汁的甜腻,还是顺着木头缝隙钻了出来。
整个偏殿里瞬间飘满了烤肉的香气。
坐在锦凳上的徐达,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他原本蜡黄的脸上,泛起一丝活气。
徐达常年在马背上厮杀,肚子里的油水早就被这毒疮耗干了。
加上太医天天嘱咐饮食清淡,他已经大半个月没沾过油星。
这味道一出来。
他喉结用力滚了一下,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上位……”
徐达看着那食盒,眼睛有些发直,眼底全是渴望。
老朱嘴唇动了动。
他看着徐达那副馋相,喉咙里像卡了块生铁。
刘海很有眼力见。
他轻手轻脚地把食盒放在徐达手边的小几上。
揭开最上面的一层木盖。
热气腾起。
一只烤得枣红油亮的烧鹅躺在白瓷盘里。
皮肉被炉火烤得微微爆开,清亮的油脂顺着纹理往下滴。
落在一旁的梅子酱碟里。
底下的盘子里还垫着几片翠绿的菜叶。
徐达用力吸了一口香气。
他扶着锦凳的扶手,双腿有些打颤地站起来。
“臣,谢上位赏赐。”
徐达膝盖一弯,就要往金砖上跪。
摇篮里。
朱允烨被这股浓烈的肉香味给熏精神了。
他用力翻了个身,两只手死死扒着紫檀木的摇篮边缘。
探出半个圆滚滚的脑袋。
黑溜溜的眼睛一眼就看到了小几上那只油光水滑的烤鹅。
【卧槽!还真送啊!】
奶声奶气的尖叫,在老朱脑子里轰然炸开。
老朱被震得脑袋里嗡嗡直响。
【老朱你是真嫌徐爷爷命长是不是!】
朱允烨在摇篮里急得两条小短腿乱蹬。
大红的锦被被他一脚踢到了脚底板。
【这可是烧鹅啊!】
【中医里最毒的‘发物’之王!】
老朱站在原地。
双手死死攥紧了常服的下摆。
指甲把绸缎料子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
“发物”这两个字,他不懂药理,但也隐约听太医院那个戴元礼提过一嘴。
【背疽本来就是热毒壅滞在血肉里化了脓。】
【烧鹅这玩意儿,性子温热,肥腻得流油。】
【正常人多吃几口都得上火起一嘴的燎泡。】
【一个背上长了烂疮的人,你让他吃这个?】
朱允烨在心里破口大骂。
【这就好比在着火的木柴堆上,直接泼上一桶火油!】
【一碗鹅肉下肚,毒火攻心。】
【那背上的毒疮不出三个时辰,绝对烂穿骨头!】
【大罗金仙来了也得摇头!】
老朱的呼吸停住了。
火油。
烂穿骨头。
他看着徐达正伸出右手,去提那个黑漆食盒的提梁。
那双常年握刀的手,因为病痛的折磨,抖得厉害。
“上位。”
徐达咧开干裂的嘴唇,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臣在府里天天喝那苦药汤子,嘴里寡淡得像嚼木头渣。”
“今天提这鹅回去,臣非得就着半斤烧酒,好好解解馋。”
老朱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
他想拦。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空气猛地扭曲了一瞬。
一道幽蓝色的光幕,没有半点预兆地在他和徐达之间炸开。
光幕里。
是魏国公府的内院。
夜黑得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
徐达光着膀子,趴在宽大的架子床上。
床榻边点着几根白蜡烛。
他背上的惨状,毫无遮掩地撞进老朱的眼睛里。
那是一个碗口大的毒疮。
周围的皮肉肿胀成了紫黑色,高高隆起,亮得发光。
最中间的地方,已经彻底烂穿了。
黄绿色的腥臭脓血,混着腐烂的碎肉,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
浸透了下面垫着的厚厚几层白布。
连身下的床单都被染成了刺目的暗红。
“疼……疼煞我也……”
光幕里,徐达十根手指死死抠着床沿的木板。
指甲盖全都翻卷过来,指头肚上全是血。
坚硬的木头上被他硬生生抓出十道深深的血槽。
这个在鄱阳湖水战里身中数箭都没吭一声的大明军神。
此刻疼得浑身抽搐。
牙齿把下嘴唇咬穿了,血顺着下巴滴在被面上。
床边,跪着一圈太医。
每个人都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们手里拿着银针和伤药,却连碰都不敢碰那个溃烂的大洞。
“公爷,这……这热毒已经烧进了心脉。”
太医院的副院判跪在地上,哭丧着脸。
“下官无能,药石不进啊!”
画面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老朱认得那是徐家人的哭喊。
就在偏殿角落那张八仙桌上。
放着半只啃得只剩骨头架子的烧鹅。
油渍还亮晶晶的。
那是老朱特意让御膳房烤的,赏赐下去的恩典。
“重八……”
光幕里的徐达突然扬起脖子。
他眼睛死死盯着虚空,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声音微弱得像断了线的风筝。
“这鹅……真香啊……”
话音刚落。
徐达的手指猛地松开,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背脊上的肌肉停止了抽动。
头重重砸在枕头上。
再也没有了呼吸。
“爹!”
一声尖锐凄厉的哭喊声,穿透光幕,直接扎进老朱的耳膜。
魏国公府里,瞬间哭声震天。
满院子的人全跪了下去。
大红的灯笼被粗暴地扯掉,换上了惨白的招魂幡。
光幕像水波纹一样晃动了两下。
化作无数蓝色的碎点。
在偏殿温热的空气里消散得干干净净。
老朱站在小几旁。
牙关死死咬在一起,腮帮子上的肉绷得像两块石头。
他看着面前活生生的徐达。
看着徐达正伸着那双粗糙的手。
手指已经摸到了黑漆食盒的黄铜提梁。
徐达咽着口水,正准备把那只烧鹅提起来。
老朱觉得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汗水浸透了里衣,贴在脊梁骨上,凉得刺骨。
他的一条腿软了一下。
膝盖弯打了个寒颤。
浑身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冷战。
哆嗦。
从手指尖一路哆嗦到了脚底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