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静得出奇。
铜鹤香炉里的檀香烧到了尽头,发出“吧嗒”一声轻响。
老朱死死捏着那块泛黄的布帛。
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一条条崩了起来。
粗糙的指肚用力碾压着布料的边缘。
这不是麻,也不是棉。
摸在手里滑腻坚韧,撕扯不开。
“亩产千斤……”
老朱喉咙里像卡了一口干沙子。
四个字,他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
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摇篮里。
朱允烨翻了个身,砸吧了两下嘴。
他觉得屁股底下空荡荡的,尿布被人抽走了,有点漏风。
【大惊小怪什么。】
奶声奶气的心声,带着一股子嫌弃,直接钻进老朱的脑壳。
【八百到一千斤,那还是受限于大明这破天气的保守估计。】
【搁后世,用上化肥和现代化农具。】
【那些杂交出来的超级水稻,一亩地随便打个一千五百斤都不叫事儿。】
老朱的耳膜“嗡”地响了一声。
一千五百斤!
他腿肚子猛地一抽,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软了一寸。
右脚后退半步,死死抵住铺着地毯的金砖,才勉强站稳。
空气在这时扭曲了一下。
一道幽蓝色的光幕,毫无预兆地在老朱眼前铺开。
刺目的亮光填满了他的视线。
光幕里。
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田野。
风一吹。
金黄色的稻浪翻滚起伏,像一片汪洋大海。
那稻秆粗壮得像小拇指,叶片宽大厚实。
顶端结着的稻穗,每一串都沉甸甸地往下坠着。
颗粒密密麻麻,挤挨在一起,饱满得快要胀破谷壳。
金灿灿的,刺得老朱眼睛生疼。
老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种过地,放过牛。
他太知道好庄稼长什么样了。
光幕里这水稻,一根穗子上的谷粒,抵得上大明稻田里的三根!
画面突然拉远。
一阵轰隆隆的怪响从光幕深处传出来。
老朱瞪大了眼。
一个方头方脑的巨大铁皮盒子,正碾过稻田。
没有牛马拉着。
它的车顶上冒着灰黑色的烟。
车头挂着一排飞速旋转的铁爪子,像剃头一样,把整排整排的稻秆卷进去。
老朱吓了一跳,手里的布帛下意识攥紧。
这是什么机关兽?
紧接着,铁皮盒子的侧面伸出一根粗大的铁管。
金黄色的谷粒。
像瀑布一样,哗啦啦地从铁管里喷出来。
直接砸在旁边跟着跑的一辆铁皮大车的车斗里。
谷粒堆成了尖。
堆成了一座金灿灿的小山。
【那是联合收割机,大明现在是造不出来了,连钢铁冶炼技术都不过关。】
朱允烨在心里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不过把这杂交水稻的种子培育出来。】
【就算用镰刀一把把割,大明的粮仓也得连夜扩建,不然根本装不下。】
老朱呆呆地看着光幕里那堆成山的稻谷。
他松开一只手。
伸出指骨粗大的右手,去接光幕里喷洒出来的金黄谷粒。
手掌穿过幽蓝的光影。
抓了个空。
什么都没有。
只有偏殿里带着凉意的空气。
老朱的手停在半空,五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死紧的拳头。
光幕闪烁了两下,化作蓝色的碎芒消散不见。
老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飞快,一下一下重重砸在肋骨上。
咚,咚,咚。
“爹,您怎么了?”
朱标从后面凑过来。
他看不见光幕,只看到老朱伸着手在半空中乱抓,脸色涨得通红。
朱标顺着老朱的视线,低头看向那块布帛。
看了两眼,朱标的眉头皱了起来。
“亩产千斤?”
朱标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荒谬。
“爹,这定是哪个不长眼的太监,拿来哄骗人的把戏。”
“江南最肥的熟地,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撑死了也就打两石半稻子。”
“折算下来,不到三百斤。”
“这上面写千斤,简直是痴人说梦,祸乱视听。”
朱标说着,伸手就想去拿老朱手里的布帛。
“啪!”
老朱一巴掌打在朱标的手背上。
力道极大。
朱标的手背瞬间红了一大片。
他吃痛地缩回手,有些错愕地看着老爹。
“你懂个屁!”
老朱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转过身,双手死死护着那块布帛。
像护着命根子。
“两石半?”
老朱盯着朱标。
“你天天在户部查账册,查傻了吧!”
“那是江南的富庶地界!”
“你去陕北看看!你去中原看看!”
老朱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喷在朱标脸上。
“一亩地能打上一百斤干瘪的谷子,老百姓就得去庙里给龙王爷磕响头了!”
朱标被吼得往后退了半步。
不敢反驳。
老朱喘着气,眼睛泛着骇人的红血丝。
他太清楚饿肚子是什么滋味了。
当年在皇觉寺当和尚。
灾荒年景,连观音土都没得吃。
他亲眼看着村里的老弱病残,饿得皮包骨头,倒在路沟里。
野狗成群结队地去啃食那些还没咽气的活人。
元朝为什么亡?
他朱重八当年为什么要去投奔郭子兴造反?
为了当皇帝吗?
不!
就是为了能吃上一口不掺沙子的干饭!
老朱在金砖上走了两步。
皮靴底摩擦地面,发出涩滞的声响。
历朝历代,什么黄巾起义,什么红巾军。
说到底,就是老百姓的饭碗空了。
谁给老百姓饭吃,老百姓就把脑袋卖给谁。
只要这大明的农户,家家户户的米缸是满的。
就算是有人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着他们造反,他们也绝不会挪动半步!
老朱低头。
再次看向手里的布帛。
这哪是一张图纸。
这分明是一张能锁死大明三百年国运的护身符!
有了这东西。
那几万石的贪污算什么?
大明的国库,会被这玩意儿填得流油!
【别傻站着了。】
摇篮里的朱允烨在心里催促。
【这上面写了母本和父本的筛选条件。】
【赶紧去找几个懂农桑的老把式,去岭南那边找野生稻。】
【弄回来杂交,过个三五年就能出初代良种。】
【要是拖拖拉拉,大明碰上小冰河期,这水稻冻死在地里,你们就哭去吧。】
老朱的耳朵竖得老高。
岭南。野生稻。三五年。
每一个字,他都像刀刻一样记在脑子里。
他走到案桌旁。
把那块布帛平铺在桌面上。
伸手去抚平布料边缘的褶皱。
这布刚才垫在朱允烨的屁股底下。
上面沾着一股浓浓的奶香味,还混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尿骚味。
老朱凑近了。
鼻子抽动了两下。
他毫不在意。
反而觉得这味道比奉天殿里点的高级檀香还要好闻一万倍。
这是神仙的味道。
老朱双手按在布帛上。
手指微微发着抖。
他慢慢地把布帛折起来。
对折。
再对折。
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
然后。
老朱当着朱标和马皇后的面。
一把扯开自己明黄色龙袍的衣襟。
把这块散发着奶香味的布帛,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里衣的兜里。
放在左胸口。
紧贴着心脏跳动的位置。
隔着布料,他还用力拍了两下,确认它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
朱标在旁边看傻了眼。
“爹……您这是……”
老朱没搭理他。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偏殿门外走。
门外夜风呼啸。
老朱站在台阶上,胸膛挺得笔直。
冲着院子里的阴影处,发出一声响雷般的暴喝。
“毛骧!”
锦衣卫指挥使从黑暗中闪出来,单膝跪在台阶下。
刀鞘磕碰在青石板上。
“臣在!”
老朱死死捂着左胸口的衣服。
“带上十个缇骑。”
“去六科廊,去给咱砸户部尚书郭允道的门!”
老朱咬着牙,声音急促。
“不管他是在睡觉,还是在小妾床上。”
“立刻把他给咱提溜出来。”
“连夜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