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回到云栖软件园时,已经十一点二十七。
b7 栋十七层的灯还亮着,电梯门一开,冷气混着泡面味扑出来。老K趴在工位上盯日志,眼睛红得像兔子;大壮抱着数位板,屏幕上还停着镇妖郎挥刀的动作草图;运营群的消息响个不停,像一锅煮沸的粥。
苏晚站在会议室门口等他。
她手里没拿刀,拿的是一包拆开的九制话梅。可李凡看见她那张脸,宁愿她拿刀。
“膝盖。”她先看见他裤腿上的血。
“摔了一下。”
“摔在棠梨巷老井边?”苏晚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乔薇发来的直播切片。画面很糊,只拍到远处巷子里一束奇怪的亮光,还有李凡贴着窗户喊人的背影,“李总,你这摔法挺会挑地儿。”
老K从工位探头:“凡哥,你真去了现场?我靠,你也太拼了,活动总导演亲自下副本?”
大壮小声说:“我怎么觉得我那挂件像亮了一下……”
李凡心口一跳,装没听见,拉开会议室椅子坐下。膝盖一弯,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苏晚把一瓶碘伏和棉签拍在桌上。
“先擦。”
“不用……”
“擦。”她说。
李凡闭嘴了。
碘伏沾上伤口,辣得他差点骂出声。苏晚站在桌边看着,没再追问井边那束光,也没问他到底看见了什么。她只是把那包话梅往桌上一摔,塑料袋“啪”一声,会议室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从现在起,棠梨镇妖夜不能再按普通活动跑。”苏晚说,“它已经出圈了。”
老K愣了愣:“出圈不是好事吗?预约四十多万,峰值在线破八万六,留存肯定炸。”
“炸的不止留存。”苏晚把投屏打开,屏幕上是社区热帖、短视频评论、玩家许愿墙截图,还有几条棠梨巷住户发的朋友圈。“有人真信,有人玩梗,有人跟风许愿。刚才已经有玩家在许愿墙写‘让我前女友倒霉’,还有人刷‘求老板猝死’。这东西再放任下去,明天就会有人把我们做成邪教小游戏。”
邪教两个字落下,会议室冷了一瞬。
李凡看见那些截图边缘浮着细细灰气,不重,却扎眼。玩家随手一句恶意,在开眼后并不是空的。它像烟头烫过白纸,留下一点黑边。
系统在脑子里道:【建议:关闭许愿墙七十二小时,清理全部负向愿文,保留上香入口,避免浊愿混入。】
这法子干净。
也冷。
李凡还没开口,苏晚已经把下一页切出来。
“我不建议一刀切。”她说,“今晚能爆,是因为玩家觉得自己参与了一件有趣又有用的事。你现在把入口关了,他们会觉得我们心虚,玄黄那边再买几条稿,说我们骗香火、骗公益,这口锅扣上就摘不下来了。”
李凡抬头看她。
苏晚咬了一颗话梅,腮帮子鼓起一点,语速很快:“我的方案是,把许愿改成‘祝愿’。只允许给具体的人、具体的地方送一句好话,比如‘棠梨巷今晚好睡’‘小朋友退烧’‘加班的人早点下班’。涉及诅咒、报复、暴富、改命的,前端直接拦,社区不展示。活动文案也改,不说灵验,不说保佑,只说这是玩家共同完成的安神小活动。”
老K摸了摸脑门:“前端词库能拦一部分,谐音和拆字不好弄。”
“那就先拦明显的。”苏晚说,“剩下人工抽查。今晚我来。”
大壮举手:“那镇妖郎能不能加个动作?玩家输入祝愿,它就把小纸条挂到树上,别跪拜了。跪拜看着有点……”
“对。”苏晚点头,“去宗教化,保留仪式感。我们做的是游戏,不是让玩家给我们磕头。”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在李凡心里。
系统给的法子,是把脏东西关在门外。苏晚的法子,是把门口摆一盏灯,让人知道该怎么走。
更麻烦。
也更稳。
李凡沉默几秒,忽然笑了一下:“苏总监,早知道你这么会,我应该把道场……把活动风控交给你。”
“少给我封官。”苏晚瞥他,“还有,你刚才说什么场?”
“道具场景。”李凡面不改色,“简称道场。”
苏晚盯了他两秒,把话梅袋子往他面前一推:“吃一颗,补补嘴硬。”
老K在旁边憋笑,憋到肩膀抖。会议室里的紧绷被这一句戳开,几个人重新动起来。老K去改词库,大壮去补挂愿树动作,苏晚坐回运营位,开始改公告。
李凡靠在椅背上,看着后台那些金色愿力在新入口边慢慢变得清亮,胸口那团被梦魇貉撞过的闷痛,也散了些。
【她的方案优于本系统建议。】系统难得承认得很快。
“你也会服软?”
【本系统只服从事实。她更懂人。】
李凡看向玻璃外的苏晚。她低头打字,发梢被屏幕光照得有点乱,手边的保温杯冒着白汽。她看上去还是那个能把活动排期骂出花的运营,可今晚之后,李凡知道,有些事瞒不了太久了。
他欠她一句解释。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乔薇发来消息:你们快看《九幽》新活动。
后面跟着一张截图。
红黑色的宣传页上,穿嫁衣的女鬼坐在棺材边,指尖勾着一缕香烟。大标题极刺眼——
《九幽幻境》午夜镇邪季:许下你最恨的名字,今晚替你入梦讨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全服怨念榜开启,怨气越重,奖励越高。
会议室里刚缓下来的空气,像被人往里泼了一桶冰水。
老K骂了声:“这不就是冲我们来的?”
李凡开眼看去,那张截图边缘,灰黑色的浊气像活虫一样蠕动。它们不藏,甚至故意扭成诱人的光边,去勾每一个被生活憋得牙痒的人。
苏晚把嘴里的话梅核吐进纸巾,脸色沉下来。
“他们不是学我们。”她说,“他们比我们更知道怎么让人上头。”
李凡看着那行“许下你最恨的名字”,掌心裂纹挂件又烫了一下。
窗外,云栖软件园的夜灯一排排亮着,像无数块冷白的屏幕。
他忽然明白,梦魇貉只是第一只被逼出来的东西。
真正会抢香火、会包装、会把人的怨气做成活动的人,已经下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