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的铁拳压下来那几天，李凡过得像踩着钢丝。
《九幽幻境》一天几百万的推广费砸下去，开屏、信息流、电梯广告，铺得到处都是。
李凡早上挤地铁，抬头是它；中午下楼买盒饭，电梯拉手上还是它那张回眸的笑脸。
鲲鹏这边，靠的还是那点自来水，跟人家比，活像拿着水枪去救山火。
可怪就怪在，《山海镇妖录》的留存没掉。
新进来的人，被《九幽》的买量截走大半，留不住多少；可那批早就进来的老玩家，却像生了根，天天回来上香、做功课、追那段越来越上头的山海异闻。
社区里有人发帖：九幽广告是好看，可我点进去玩两天就腻了，还是回来上我的香踏实。
底下一片附和。
苏晚把这叫漏斗底下糊了层胶。李凡知道，那不是胶，是愿力。
第六天夜里十一点，李凡刚把灰度数据看完，准备瘫回椅子上眯一会儿。
眼前那片熟悉的幽蓝，毫无征兆地铺开了。
【任务结算。】系统慢悠悠道，【七日留存，22.7%。超了两个点。本系统说话算话。】
李凡腾地坐直了。
【发奖。】
一行金字在幽蓝里缓缓凝出，不像后台界面那种规整的宋体，倒像有人拿狼毫蘸了金粉，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炼气功法残篇·上卷】
紧跟着，那行字化成一缕极细的金线，地钻进他眉心。
李凡只觉脑子里地涨了一下，像往一只空碗里，猛地倒进了半碗水。
一串他从没见过、却又莫名认得的口诀、心法、行气路线，凭空就在脑子里铺开了，清清楚楚，跟刻上去似的。
……这就，会了？他愣愣地摸了摸眉心。
【残篇而已，将就用。】系统毫不留情，【口诀给你了，能不能行气入门，看你自己。
今晚就试试——盘腿，闭眼，照着路线，引气入体。
庙宇上香那条道开着，愿力管够。】
李凡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零八。公司就剩他一个。
他犹豫了两秒，把会议室门一关，拉上百叶窗，在那张掉漆长桌前头，清出一小块地。
又左右瞄了瞄，确认没有摄像头正对着这角——这要是被苏晚调监控看见，他这的脸算是不要了。
然后，他学着脑子里那点模糊的印象，盘腿坐下。
第一下就出了岔子。
他这副打工人的身子骨，颈椎是好了，胯和膝盖还是水泥浇的，左腿往右腿上一搭，没两秒就开始发麻，麻得他直咧嘴。
他咬牙撑着，闭上眼，照着口诀，把那口气往丹田引。
口诀说气沉丹田，绵绵若存。李凡理解成了使劲憋。
他鼓着腮帮子，把一口气死死往下压，压得脸通红，太阳穴突突跳。
压到一半，那口气没听话往丹田走，反倒在胸口拐了个弯，直冲嗓子眼——
咳——咳咳咳。
一阵猛烈的呛咳，李凡整个人从盘坐里弹起来，捂着胸口，咳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岔气了。引气入门的头一回，他把自己引岔了气，活像吃饭噎着的。
【……】系统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透着一言难尽，【本系统见过资质差的，没见过差到能把自己呛背过气去的。
气是引，不是咽。你当吞药片呢？】
你倒是早说啊。
李凡捶着胸口，缓了半天才顺过气来，没好气地嘟囔，绵绵若存，文绉绉的，谁听得懂——
【说人话就是：松着点，别跟便秘较劲。】
李凡：
他黑着脸，重新坐下。这回不憋了。
他松开腮帮子，把肩膀垮下来，学着那点松着点的意思，让那口气自己慢慢往下沉。
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
膝盖麻了又麻，后腰酸了又酸，泡面的味儿还在屋里飘。
坐到第五回，腿麻得彻底没了知觉，他想换个姿势，一使劲，差点从地上栽过去，手忙脚乱地扶住桌腿，活像只翻不过身的王八。
【你这哪是打坐，】系统在旁边幽幽地补刀，【你这是渡劫。劫还没来，先被自己的腿渡了。】
……你能不能闭嘴。
李凡龇着牙，揉那条麻成木棍的腿，我这身子骨，二十八年没盘过腿，你让它一晚上修成正果？
【本系统又没催你。】
李凡懒得跟它斗嘴，重新盘好，把那点火气也咽下去。
他坐在一群凌晨加班的鬼影里，对着空荡荡的会议室，跟自己那口不听话的气，死磕。
也不知磕了多久。
就在他第不知道多少次、快要放弃的时候，那口气，忽然就顺了。
不是他憋下去的，是它自己，绵绵地、温吞吞地，沉进了小腹那个地方。
紧跟着，庙宇上香那条看不见的道亮了起来——他能到，此刻散在江城各个角落、对着手机屏幕上香许愿的玩家，那一缕缕细弱的暖意，正顺着那条道，往他这儿汇。
汇到丹田，温温地存住，化开。
李凡浑身一轻。
那种轻，比颈椎好了还透。
像泡了三天的热水澡，又像睡了一个没有闹钟、没有房贷提醒、没有他妈催婚电话的好觉。
他张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的清气。
成了。引气入门了。他这个加班狗，真就盘腿坐在公司会议室里，摸着了修行的门。
李凡咧开嘴，正想乐，眼角余光一扫桌上那台没关的电脑，整个人又僵住了。
那张《山海镇妖录》的后台界面，变了。
还是那些熟悉的格子——今日活跃、次日留存、付费转化。
可此刻，每一个有数字的格子上头，都浮着一层极淡的金光。
那金光不是静的，是流动的，像无数条细小的金色河流，从这些功能里淌出来，汇成一道，缓缓朝屏幕外、朝他这边流。
哪个功能玩的人多、玩得虔诚，哪条金流就粗、就亮；哪个数据虚、哪个是刷出来的水分，那地方的光就发灰、发滞，一眼能看穿。
李凡的呼吸停了。
他闭眼，金流消失，眼前还是寻常的灰白界面。
他睁眼，再凝神——金流又浮起来，清清楚楚，比任何一份数据周报都直观。
他试着把目光挪到付费转化那一格。
果然，大部分金流是亮的、温润的，那是玩家求个心安顺手充的小钱；可角落里有一小撮，发着灰，滞着，黏糊糊地不肯流动。
李凡心里一动——那是前两天市场部偷偷找渠道刷的一笔量，他当时就觉着不对劲，报表上看不出，这会儿在这双眼里，灰得刺眼，跟一锅清汤里漂着的两滴脏油似的，一眼就腻歪。
原来虚的、假的，在这双眼里，是灰的。他喃喃。
【嗯。】系统道，【真愿力金亮，假数据灰滞。往后谁想拿注水报表糊弄你，省了。】
【恭喜。】系统的声音不咸不淡地飘过来，【炼气入门，附赠开了点眼。
这双眼，往后看你这道场，看人心虚实，看愿力浓淡，都比凡人多一层。
省得你天天对着假数据瞎激动。】
这……
李凡盯着那道流向自己的金光，喉咙发紧，这玩意儿，比我那套数据看板，强一百倍。
【那是自然。】系统道，【不过别得意。
你这双眼，能看见的，迟早也有人看得见。
江城地界儿，醒着的，不止你一个。】
李凡正想追问还有谁，会议室的门，一声，被人从外头拧开了。
他心头一惊，慌忙收了那点凝神的劲儿，金流地散了。
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是大壮，肥脸上还挂着熬夜的油光，手里拎着两瓶冰红茶。
凡哥，还没走呐？
大壮咧嘴，把一瓶冰红茶隔空抛过来，我落了块手绘板……
哎你脸咋这么红？盘……盘腿坐地上干啥呢，痔疮犯了？
李凡稳稳接住冰红茶，借着起身的动作，把那点窘迫压下去，一本正经地胡扯：
颈椎操。网上学的。
大壮将信将疑地了一声，弯腰从沙发底下摸出他那块落下的手绘板，临走还回头瞅他一眼，那眼神写满了产品经理果然都有病。
凡哥，颈椎操归颈椎操，他临出门撂下一句，少熬点夜吧，咱这破游戏要真起来了，你这条命还得留着数钱呢。
李凡被这话逗乐了，挥挥手把他撵走。门重新合上。
李凡瘫坐回椅子，捏着那瓶冰凉的红茶，看着屏幕上重新归于平静的灰白界面，半晌，没头没脑地笑了一声。
修行入门的头一天，奖励是岔了一回气、被同事当成犯痔疮，外加一双能看穿数据真假的眼。
也行。
他拧开冰红茶灌了一口，冰凉的甜顺着嗓子下去，压住了胸口那点还没散尽的呛意，这双眼，我喜欢。
窗外，江城的夜灯一片一片亮着。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那个温吞吞的声音说的醒着的不止你一个，到底指的是谁。
可这念头只冒了个头，就被困意压了下去——明早还有一场硬仗，玄黄的买量，正铺天盖地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