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睁眼,还是那块泛黄的天花板。墙角那道裂缝也还在,他一直没空补。
城西这套小公寓四十二平,闷,旧,采光差。
可他这会儿看着,亲切得差点掉泪。
他还活着,躺在自己背着六千八房贷的床上,没死在工位上。
他头一件事是去摸后脖颈。
利索,轻快。转一圈,咔都不咔。
李凡愣了愣,眯眼往窗外看。
八月的太阳已经爬上对面楼顶,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这双眼睛常年挂着两个青黑眼袋,看屏幕超过半小时就发酸流泪,今早竟一点不涩。
他凑到卫生间镜子跟前,把脸贴得很近。
那两团黑眼圈跟了他三年,化妆品广告管这叫“熬夜的勋章”。现在淡了。
不是没了,是明显淡了一圈,皮肤底下透出点血色。
这两年他都没见过这点血色。
“……见鬼。”他对着镜子嘟囔了一句。
昨晚那场荒唐,他本来已经归进“猝死前的回光返照”那一档了。
半夜跟显示器谈成仙,给死透的游戏改配置,醒过来一想,活脱脱一个加班加魔怔了的都市怪谈。
可后脖颈做不了假,眼圈也做不了假。
他光着脚冲回卧室,从充电线上扯下手机。
七点四十一。工作群安安静静,没人@他,看来没出线上事故。
他点开《山海镇妖录》的实时数据面板。产品经理的条件反射,比刷牙还早。
界面跳出来,李凡的拇指停在半空。
当前在线:四千一百二十。
他眨了下眼,怀疑自己没睡醒。又眨了一下。
数字没变,还在往上跳。四千一百三十三。四千一百五十。
昨晚他下班的时候,这游戏同时在线常年趴在六百出头。半年没破过一千。
现在是早上七点四十,谁会专门起来玩国产志怪手游?这是死亡时段。
可就是有四千多人在线,活生生地玩着他这款“要黄了”的破游戏。
李凡心跳有点快。
他赶紧往下翻数据,翻到昨晚鬼使神差打开的那个功能。庙宇上香。
昨日点击:两位数。
今日点击,截至七点四十一:一万八千七百六十。
他盯着这串数字,半天没回过神。
一个没奖励、没人理、纯装饰的功能,一夜之间点击翻了几百倍。
他划开玩家社区。热帖第一是个叫“夜航船”的玩家发的:
【邪了门了,昨晚睡前在《山海镇妖录》里上了炷香,许愿明天面试顺利。
今早一睁眼神清气爽,多年的偏头痛居然没犯。
玄学保平安,我不管,我天天来上。】
底下盖了三百多层楼。
有人说上完香腰不酸了。有人说口腔溃疡困扰半个月,好了。
也有人说就图个心里踏实,跟风来许个愿。
一个叫“高三复读生”的留言被顶得老高:“不管真假,反正昨晚上完香,我睡了半年来头一个好觉。今天数学小测还顺手得不行。这游戏我充了。”
再往下一水儿的“+1”“上香使我快乐”“建议改名《电子寺庙》”。
大半是图新鲜,跟着乐呵。可那股热乎劲儿,隔着屏幕都烫手。
李凡顺手翻了翻渠道来源。
后台推广花费那一栏,老老实实写着两位数,跟昨天一样寒碜。
这么大的流量,没有哪个买量渠道砸过钱。
这四千多人没一个是买来的,全是玩家自己一传十、十传百,半夜摸黑爬进来上香的。
干这行的都懂。花钱买来的用户像泼出去的水,留不住。自己找上门的,才叫真金白银。
李凡盯着那条直往上窜的在线曲线,喉咙发紧。
他做梦都想要的自然增长,昨晚就这么不声不响,从天上掉下来了。
就在这时,那个温吞吞的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了。
【看见了?】系统慢悠悠的,听不出得意,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就是香火回馈。
玩家诚心上香、许愿,你这道场便回他们一点善缘。
头疼脑热的小毛病,给捋顺了。
他们得了好处,玩得更勤,信得更深,愿力自然滚滚而来。】
李凡张着嘴,半天才找回舌头:“你是说……这些人偏头痛好了、溃疡好了,真是因为我开了那行配置?”
【一缕香火,济不了大病,也就够替人通通经络,安安神。】系统道,【可你架不住人多。
一万八千炷香,一缕缕汇起来,是什么光景?
昨晚那点暖流钻你脖子,今早你的颈椎、你的眼,舒坦了吧?
那是从你这道场里抽头,分给你的。】
李凡这才反应过来。他治好的,不止那两样。
他坐回床沿,一时五味杂陈。说不上是吓的还是激动的,手心全是汗。
这个死局困了他半年。
让他半夜对着折线图发愁,让他接妈的电话都抬不起头。
结果半夜一个荒唐配置,一夜就回了魂。
四千人。这要放在昨天的复盘会上,他能把ppt拍到周鲲脸上。
“那我现在该干嘛?”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问完才发现,自己已经默认信了,“再多上点香?开个上香活动?我可以做个七日签到,引导玩家天天来——”
【你倒上道了。】系统打断他,语气里头一回掺了一丁点儿认可,【不过别急。
本系统先给你派个正经差事。】
那片熟悉的幽蓝在他眼前铺开,浮出几行字。
【新手任务:让《山海镇妖录》的七日留存,从现在的不足一成,提到两成。】
【期限:十四日。】
【达成奖励:炼气功法残篇·上卷。】
“炼气功法。”李凡咂摸着这四个字,“就是……让我真能修仙的那种?”
【内测版,残篇,上卷。】系统一瓢冷水泼下来,【别想太多。
有了它,你才算正经摸着修行的门。
在那之前,你顶多算个走了狗屎运、能从道场里揩点油的凡人。】
“留存两成。”李凡没接那茬,嘴里念叨着。
脑子已经管不住地转起来了。
一夜涌进来这四千多人,全是冲那点玄乎的“上香保平安”来的。
来得快,去得也快。新鲜劲儿一过,转头就忘。
要把人留下,光靠玄学不行。得让他们玩得下去。得有真东西,接住这泼天的运气。
这活儿他熟。太熟了。
这半年憋在共享盘里那一摞没钱做的方案,这会儿全在脑子里往外冒。
七日签到,把上香包成每日功课。今天烧一炷,明天回来还能续上昨天的缘。
许愿墙,让玩家把愿望写出来、晒出来。三百层楼的热帖就是现成的柴火,越烧越旺。
再配一条新手“问道”主线。
那群冲着玄学进来的萌新,玩两天就懵,得顺顺当当接住。
让他们在游戏里有事可做,有怪可镇,有奖可拿。
一缕香火能治偏头痛,那是系统的本事。把人留下,让他们天天回来,那是他李凡的本事。
两样凑一块儿,这泼天的运气才算真攥进手心。
念头一通,他后背唰地起了层鸡皮疙瘩。比涨工资还爽。
他霍地站起来。那张黑眼圈淡了一圈的脸上,半年来头一回有了点活气。
“行。”李凡对着空气咧嘴一笑,笑里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狠劲儿,“这单,我接了。”
【口气不小。】系统慢悠悠道,【那本系统就搬个小板凳,看你这凡人,怎么把一手烂牌打成逆天的局。】
李凡没工夫搭理它。
他抄起手机往工作群里砸消息,手指敲得飞快,指节都泛了白:
“@所有人 紧急。别开晨会了。先看实时数据,然后都给我滚来会议室。咱这破游戏,活了。”
发完,他抓起椅背上的衬衫胡乱套上。衬衫上还带着昨夜的汗味。
早饭顾不上吃,他揣着手机就往外冲。
楼道那盏声控灯坏了半个月。他脚步一响,它啪一声亮了。
李凡脚下一顿,回头瞥了一眼。
换昨天,他顶多嘀咕一句“物业总算修了”。
可今早他没来由地想起那一万八千炷香,想起后脖颈焐了一宿的那点暖。
莫非这破灯,也沾了他身上的什么?
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逗乐了,摇摇头。得,一夜暴富还没影呢,先把自己想魔怔了。
他没再多想,咧咧嘴,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
外头,江城八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泼下来。
这座两千万人的城市刚醒。早点摊的油锅滋啦作响,地铁口一股股往外吐赶早班的人。
没人知道,人潮里这个套着皱衬衫、眼圈发黑、脚步发飘的年轻人,昨晚刚死过一回。
今早,他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能把凡人一路送上云端的秘密。
还有一款一夜之间起死回生、连他自己都还没摸透的“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