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笔信发出去之后的第五天,索萨的回电到了。
电文照旧简短,但信息量很大。信使成功进入了庄园,佩德罗二世在烛光下读了信,没有当场答复。第二天一早,他让人把索萨请到了庄园,两人单独谈了将近两个小时。谈话的内容没有形成书面记录,但索萨在电文中概括了老皇帝的态度:他愿意去里斯本,也愿意签署一份授权文件,但他有两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是伊莎贝尔公主的安全。佩德罗二世要求葡萄牙方面保证,无论战后巴西的政治安排如何,伊莎贝尔公主的人身安全和皇室地位不得受到任何损害。第二个条件是,他不希望在公开场合被描绘成一个“求救的流亡者”——授权文件只能以布拉干萨家族族长对家族事务的正常处理方式签署,措辞上不能露出被胁迫或者求援的痕迹。
卡洛斯把电文看了两遍,然后递给了里贝罗。
“这两个条件都不难满足。伊莎贝尔公主本来就不会受到任何威胁——她在保皇派里的声望不亚于她父亲,我们以后还得靠她来稳定巴西的局面。
至于文件的措辞,”卡洛斯拿起钢笔在纸上划了几行,“不用写成‘授权’,写成‘委托’。佩德罗二世以家族成员的身份,委托葡萄牙国王在巴西皇位继承事务上代为行使其家族权力。这样既满足了他的尊严,也让这份文件在国际法上具备同等的效力。”
“文件的签署时间需要往前倒签吗?”
“不用。签署时间就写当前日期。倒签反而给共和派留下把柄。”卡洛斯放下笔,“现在的问题不是文件本身,而是怎么把文件从庄园里带出来。共和派的守军虽然不算精锐,但一个连的步兵守在庄园周围,索萨的信使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进出而不被发现。我们需要一次公开的访问,把共和派的注意力吸引到前门,让文件从后门出去。”
里贝罗想了想。“英国领事可以帮忙。英国驻里约领事至今没有正式承认共和国政府,他如果以私人身份去庄园拜访佩德罗二世,丰塞卡的守军不会阻拦——他们还没有胆量跟英国领事正面冲突。”
“让英国领事带我们的人进去?”
“不。英国领事自己进去,带上一位‘随员’。这个随员是索萨手下的一名年轻军官,穿着便服,以领事馆翻译的名义进入庄园。他在领事与佩德罗二世交谈期间单独去一趟书房,把签好的文件取走。”
“领事本人会同意吗?”
“他不需要知道文件的内容。他只需要知道,这次访问的目的是向一位被非法废黜的君主表达英国政府对他个人处境的关注。这是标准的外交慰问,跟文件没有任何关系。”
卡洛斯在脑子里把整个流程推演了一遍。英国领事在庄园前门下车,守军敬礼放行。领事和“随员”进入客厅,与佩德罗二世寒暄。随员以取水为名离开客厅,进入书房,拿到文件,塞进靴筒或者内袋。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守军从头到尾只看到领事进去了,领事出来了,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
“把这件事安排给索萨。”卡洛斯说,“让他选一个可靠的人。另外,佩德罗二世离开巴西的路线也要提前规划好。不能让他坐巴西的船,共和国海军虽然主力还在观望,但丰塞卡已经在港口布置了一些忠于他个人的小炮艇。如果老皇帝从里约直接登船出海,有被拦截的风险。”
“从桑托斯走呢?圣保罗州目前态度暧昧,丰塞卡的手一时伸不到桑托斯港。”
“更稳妥的办法是从桑托斯走,但路上要隐蔽行踪。索萨可以安排一支小型的渔船队,把佩德罗二世从庄园转移到桑托斯,全程走沿海的近岸航线。到了桑托斯以后,直接换乘我们的巡洋舰。”
“巡洋舰?陛下打算直接派军舰去接他?”
“不派巡洋舰。”卡洛斯说,“派一艘商船,挂葡萄牙国旗,在桑托斯港停靠,名义上是来装载咖啡的。佩德罗二世上船以后,商船驶出港口,在公海上与我们的舰队会合。把共和国可能拦截的风险降到最低。老皇帝不是在战列舰上被风风光光接出去的,而是一艘不起眼的货船角落里,以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离开本土。”
里贝罗抿着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艘商船需要一家有巴西业务的葡萄牙贸易公司来做掩护,我去安排。”
“这件事结束以后,顺便把这家公司的名字登记到王室财产局。以后巴西和葡萄牙之间的所有官方物资运输,都走这家公司的账户。”
里贝罗看了卡洛斯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当了一辈子官僚,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王室财产局不需要向议会解释任何一笔物资的流向。以后远征巴西的补给、弹药和后续驻军的粮食,全部可以通过这家贸易公司的名义来采购和运输,账本上只显示“咖啡采购”和“木材运输”,而不会有任何一行写着“军火”。
卡洛斯把索萨的电文折好放回抽屉,然后拿起费雷拉那份关于巴西国债的报告。“回到钱上来。伦敦交易所那边,巴西国债的牌价还能往下压吗?”
“当佩德罗二世流亡并签署委托授权的消息公开以后,牌价还会再跌至少七到十个百分点。目前三十三英镑的面值可能跌破二十五。”费雷拉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张估算表,“以当前牌价计算,王室金库动用十五万英镑,可以在不同时点从伦敦市场上分批吃进面值共计五十到六十万英镑的巴西国债。如果等到老皇帝登船后再购进第二批,券商因为基本面持续恶化而继续降价,整体买入成本还能进一步降低。”
“分批吃进,不要一次买太多,避免引起价格波动。”卡洛斯说,“第一批先买价值十五万英镑左右的国债,剩下的等佩德罗二世到里斯本以后再买。那时候共和派的信用会跌到谷底。”
“十五万英镑可以买进面值约三十万英镑的债权。”费雷拉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按金本位常年比价,约合十八万五千米尔雷斯。臣把这笔国债装进王室财产局的特殊账户里,不与政府债务报表混合。战后巴西债务重组谈判中,帝国手里除了海军在港湾的列阵之外,还能多出伦敦交易所至少三份针对同一个面值的债权交易记录。”
费雷拉合上账本站起来,退出了书房。
卡洛斯坐回桌子后面,拿起一张新的电文纸开始拟草稿。这封电报的接收方不是索萨,而是佩德罗二世本人。电报的内容很短——葡萄牙国王同意他的全部条件。伊莎贝尔公主将受到王室成员的待遇。
文件将以“委托”命名,措辞由佩德罗二世自己审定。抵达里斯本之后,他将住在王宫客翼,而非任何形式的安排性住所,也不会被要求出席任何不利于巴西皇室的公开场合。布拉干萨家族的血脉在葡萄牙将始终被视为一体。
他没有在电报里写“尽快离开”或者类似的催促之词。佩德罗二世在政治上失败的次数比他多得多,但七十三年的生存经验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他需要的不是催促,而是一个能让他动用残存权威的理由。这封回电就是那个理由。
他把电文交给值夜官,让他发往巴西方向。
桌上的时钟指向午夜一点。卡洛斯站起来走到窗边,脑子里还在计算时间。电文从里斯本发到累西腓需要两到三天,从累西腓再经索萨手下的海底电缆接入点到里约近郊还需要绕过两个电报中继站,等他收到老皇帝带出来的签署文件,大概是一周以后。
这一周里他必须拿到海军最新的舰艇状态报告,同时赶在御前会议之前把远征舰队的初步编成方案整理出来。他拉铃让值夜官通知科蒂尼奥明天一早就把瓦斯科·达·伽马号的船坞维修日志和四艘巡洋舰的所有适航记录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