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演棍掉在地砖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撞在紫檀木椅子腿上,发出一声闷响,停住了。
御书房里静得可怕。
外头风刮着琉璃瓦的呜咽声,隔着厚重的门板透进来。
屋里没人吭声。
一炉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热气把空气烤得发干,烤得人嗓子眼直冒烟。
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整个大殿就像被点了定身穴。
另外两个老将张着缺了门牙的嘴,下巴挂在胸前,半天没合上。
他们看看沙盘上那几根孤零零的红旗。
再看看一塌糊涂的蓝色小木块。
老眼里的震惊,快把眼珠子挤出来了。
李霸天僵在原地。
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老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不是气红的,是充血充的。
胸口的铁甲片跟着粗重的呼吸,一上一下地剧烈起伏,发出“咔哒咔哒”的摩擦声。
汗水汇成一条线。
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滴在金砖上,砸出一个个硬币大小的水晕。
萧砚拿鞋底蹭了蹭掉在脚边的沙土。
他有些犯困,张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挂着两滴泪花。
“老将军,承让了啊。”
他拿拇指抹掉眼泪,语气懒洋洋的,没半点赢了之后的趾高气昂。
“这沙盘也就玩玩,当不得真。天挺冷的,您老早点回去歇着吧。”
他本想说两句场面话,给这老头个台阶下,赶紧下班回去补觉。
谁知这话刚落地。
李霸天突然动了。
他双腿膝盖一软。
“扑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七十多岁、在马背上砍了一辈子人的骠骑大将军。
没有半点犹豫。
结结实实地跪在了硬邦邦的金砖上。
膝盖骨砸地的动静太大,震得旁边的炭盆都跟着晃了晃。
萧砚吓了一大跳。
后脚跟一绊,踩在太师椅的边脚上,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哎哟我去!”
他赶紧扶住椅背,瞪圆了眼睛看着地上的老头。
“你这老胳膊老腿的,碰瓷也不带这么实在的啊!骨折了我可不赔药费!”
李霸天压根没听见他在瞎白话。
他满脸通红,猛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平时那股子倚老卖老的不屑和傲气,早碎成了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发狂的崇拜。
“服了……老朽服了!”
李霸天声音嘶哑,带着破音在御书房里回荡。
他两手撑着地,像个老王八似的,手脚并用往前飞快地爬了两步。
一把抱住萧砚的左腿。
铁护腕上的冷硬甲片,直接硌在萧砚的小腿迎面骨上。
“嘶——”
萧砚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五官皱成一团。
“撒手!你个老不修的!抱着我大腿干嘛!”
他单脚金鸡独立,拼命往回抽腿。
抽不动。
这老头虽然七十多了,手上的蛮力简直像把老虎钳,死死焊在了他的青布棉裤上。
棉裤被扯得直往下掉,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脚脖子。
“放手啊!裤子!裤子要掉了!”
萧砚急得拿手去拍老头的铁头盔,拍得当当响。
李霸天死不撒手。
他把那张刀疤脸紧紧贴在萧砚的裤腿上,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
“王爷!不!兵仙!”
老头子扯着嗓门干嚎,胡子翘得老高。
“老朽瞎了眼啊!什么狗屁铁壁阵!在您的这招‘闪电战’面前,连个漏风的夜壶都不如!”
北雍的武夫不讲究文人那套弯弯绕。
在战场上,谁拳头硬谁就是大爷。
在沙盘上,谁的战术能碾压,谁就是活神仙。
一炷香推平他苦心经营的防线,这手段,直接把李霸天一辈子的兵法常识干稀碎。
这哪是商贾手段,这特么是能把敌国扒皮抽筋的神仙战法!
旁边那两个老将这会儿也缓过神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咽了口唾沫。
二话不说。
“扑通!扑通!”
跟着跪在李霸天后头,朝服在地上铺开,脑袋磕得砰砰直响。
“王爷大才!俺们服了!”
“这单点突破的招数,要是教给俺们营里的轻骑,南楚那帮水猴子算个球啊!”
御书房里乱成了一锅粥。
三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头,跪成一排,对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顶礼膜拜。
门口端茶的魏无牙看傻了眼,手一哆嗦,茶盘上的青瓷盖碗磕碰出细碎的脆响。
燕如霜端坐在龙椅上。
没吭声。
她单手支着下巴,身子微微前倾。
猩红色的软甲映着火盆的红光,勾勒出她紧绷的下颌线。
她看着萧砚单腿跳着、拼命提裤子的狼狈样。
没觉得滑稽。
反而觉得喉咙里一阵发干。
这男人就像一座永远挖不到底的金矿。
随便漏出点金沙,就能让这些北雍最骄傲的老将跪地折服。
那股子属于她的东西被别人觊觎的烦躁感,和挖到绝世珍宝的骄傲感,在心底疯狂拉扯。
她手指敲着膝盖,嘴角挑起一抹恶劣的笑,静静看戏。
萧砚这边快崩溃了。
“别拜了别拜了!再拜老子折寿了!”
他抓着门柱边缘,死命往后拽自己的腿。
李霸天仰起脸。
那张老脸激动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王爷!您这战法,必须教给咱们北雍的铁骑!”
他松开一只手,用力拍着梆硬的胸甲,震得铁片哗啦响。
“老朽托大,今年七十有二。”
老头子吸溜了一下鼻子,眼神狂热得像个邪教徒。
“您若是不嫌弃!咱们今天就在这御书房,斩个鸡头!拜个把子!以后你就是我李霸天的亲大哥!”
萧砚听见这话,差点没一口气憋死过去。
“拜把子?”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老头满脸的老年斑和花白的胡子。
“你疯了吧!你这岁数当我太爷爷都够了,咱俩拜把子?出门我不得被雷劈死!”
他拼命摇头,满脸抗拒。
“不干不干!我那点东西教不了人,都是瞎猫碰死耗子。你赶紧松手,我要回去补觉了!”
李霸天一听他不愿意。
急了。
在古代武将的脑子里,这等神鬼莫测的兵法,那都是传家宝。
非亲非故的,人家凭什么教你?
不沾点亲带点故,这本事绝对学不到手。
“大哥嫌老朽老?”
李霸天双手死死锁住萧砚的膝盖弯,急得脸红脖子粗。
他脑子一热,根本不管什么体统不体统了。
“那不行!这等神仙兵法,老朽死也得学到手!”
他扯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震得窗棱直掉灰。
“要不……您收老朽当个干儿子?”
大殿里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俩跪在后面的老将,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魏无牙吓得直接把茶盘放在地上,捂住了耳朵。
萧砚彻底麻了。
他看着这老疯子,觉得这北雍朝堂上的人,脑神经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
“干儿子?你特么胡子比我头发都白!我生不出你这么老的儿子!”
他手忙脚乱地去掰李霸天的手指头。
李霸天死不撒手。
老头子梗着脖子,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干儿子不行?”
他咽了口唾沫,扯着嗓门继续嚎。
“实在不行,您当老朽的异姓亲爷爷也成啊!爷爷!教教孙子吧!”
萧砚感觉天灵盖被一万头草泥马踩了过去。
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他娘的太惊悚了。
七十多岁的骠骑大将军,抱着他的腿喊亲爷爷。
这要是传出去,他萧砚以后在九州还怎么混!
“放开!你给我放开!”
萧砚急红了眼。
他猛地一使劲。
“哧溜”一声。
脚上的软底棉鞋直接脱落,被李霸天抱在怀里。
萧砚光着一只脚,穿着白布袜子,终于从老头的魔爪里挣脱出来。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
像见鬼一样看着地上那个抱着他鞋子的老疯子。
退无可退。
萧砚一转身,直接朝着龙椅的方向跑过去。
他光着一只脚,踩在金砖上,几步窜上白玉台阶。
一把拽住燕如霜那猩红色的软甲披风。
他像只受惊的鹌鹑,整个人缩在燕如霜高大的椅背后面。
只露出大半个乱蓬蓬的脑袋和一只惊恐的桃花眼。
萧砚死死抓着燕如霜的衣角。
看着台阶下还在地上往前爬的李霸天。
“别别别!你别过来!”
萧砚声音都劈叉了,吓得直往燕如霜身后躲。
“你都七十了,我才二十出头,这爷爷我可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