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喇叭里的电流声“呲啦”断了。
朱煊那放肆的笑声彻底散在风里。
太和殿大殿死寂一片。
几千口子人趴在广场上,大喘气都不敢。
朱雄英站在红漆龙椅旁边。
怀里抱着那块传国玉玺。
整个人像座石雕。
玉石沉甸甸的,压着他的肋骨发酸。
他才二十岁。
满脑子装的还是怎么跟着六叔去玄武湖里炸青鱼。
现在。
皇位硬生生砸在他脑袋上。
朱雄英两条腿开始打摆子。
大腿肚子的肉直哆嗦,带着那一身蟒袍跟着晃荡。
他手心里全是冷汗。
滑腻腻的。
抱不住了。
玉玺顺着丝绸料子往下滑。
“吧嗒。”
沉重的玉块脱手。
擦着朱雄英的靴子尖砸在青石板上。
溅起一点灰星子。
差点把他的脚指头砸个稀烂。
“哎哟!”
朱雄英吓得往后一蹦,撞在龙椅扶手上。
他连滚带爬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搂住玉玺。
仰起脸,眼眶红了。
扯着嗓门干嚎起来。
“爹!”
朱雄英带着哭腔,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乱撞。
“我不干!皇叔这是坑我啊!”
他吸溜着清鼻涕,眼泪打转。
“我连四书五经都没背全!折子我都看不懂!”
“我怎么当皇帝啊!”
朱标站在台阶底下。
军服被汗水泡透了。
他黑着脸,大步流星跨上汉白玉台阶。
皮靴踩得石阶咚咚直响。
太子爷带着一身浓烈的汗酸味冲到跟前。
右臂抡圆了。
“啪!”
蒲扇大的粗糙巴掌,结结实实拍在朱雄英的后脑勺上。
打得朱雄英往前一扑,脸差点磕在玉玺上。
“闭嘴!”
朱标一把揪住朱雄英的蟒袍后领。
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溜起来。
大蒜味顺着粗重的喘息,直接喷了朱雄英一脸。
熏得他连连眨眼。
“老六把江山交给你,你就给孤扛着!”
朱标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两块硬肉。
“不会背书就去学!看不懂折子孤教你!”
朱雄英抱着玉玺缩成一团。
正要还嘴。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雷达兵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
跑得太急,脚底打滑,扑通一声摔在门槛边。
“殿下!”
雷达兵顾不上爬起来,趴在地上举起那张纸。
嗓子全劈了。
“航天中心的雷达报告!”
“太空梭没出大气层!”
朱标猛地转头。
一把甩开朱雄英。
几步冲过去,劈手夺过那张纸。
纸上画着一道红色的轨迹线。
朱标瞪着牛眼,死死盯着那条线。
“没去月球?”
他的目光顺着红线往下扫。
红线在半空打了个折,直直坠向海边。
停在一个标着港口图标的位置。
“天津卫?!”
朱标吼出声来,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降在天津卫港口了!”
太和殿里静了一瞬。
朱雄英抱着玉玺愣在原地。
“六叔骗人?他没上天?”
“这混账东西!”
朱标把手里的雷达报告揉成一团。
狠狠砸在地砖上。
“他这是放个烟雾弹,想走水路跑!”
太子爷转身。
大步跨回龙椅旁,一把扯住朱雄英的衣领。
“走!”
朱标拖着儿子就往殿外走。
“爹!去哪啊!”
朱雄英被拖得跌跌撞撞,玉玺死死抱在怀里。
脚底下的软底鞋掉了一只。
他光着一只脚在石板上蹭。
“去应天府高铁站!”
朱标喘着粗气,大蒜味四下飘散。
“坐专列!去天津卫堵那个王八羔子!”
父子俩像一阵风刮出太和殿。
底下的文武百官还没回过神。
赵勉抱着缺角算盘,从泥水洼里爬起来。
绿豆眼眨巴了两下。
“不……不上天了?”
他拍了拍官袍上的泥浆。
“赶紧的!给户部备车!老臣也得去逮陛下!”
一时间,广场上乱成一锅粥。
锦衣卫的军车发动。
引擎轰鸣声震天响。
铁铉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跳上一辆越野车。
“追!不能让陛下跑了!”
应天府高铁站。
这栋全钢架结构的巨型建筑里。
人头攒动。
朱标单手拖着朱雄英,直接冲进军用通道。
沿途的检票员吓得贴在墙上。
一列通体银白的内燃机专列停在站台。
车头冒着浓浓的黑烟。
朱标把儿子塞进车厢。
“开车!油门踩到底!”
他冲着驾驶室怒吼。
专列轰鸣着冲出站台。
车身剧烈摇晃。
车厢里。
朱雄英缩在真皮座椅上。
怀里死死抱着玉玺。
那只光着的脚缩在裤腿里。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电线杆。
欲哭无泪。
朱雄英低头看着怀里的玉玺。
这玩意儿现在比烫手的火炭还可怕。
他用指甲抠了抠玉玺底部的红印泥。
满脑子都是六叔那放肆的笑声。
六叔跑了,把这个庞大的星际帝国扔给了他。
他拿什么去管?
管铁铉那些要造太空战舰的疯子?
管赵勉那个天天算计银河系矿产的守财奴?
朱雄英打了个冷战。
“爹……”
朱雄英吸溜着鼻子。
“六叔铁了心要跑,咱就算抓回来,他也不干啊。”
他往朱标身边蹭了蹭。
“要不咱也跑吧?去南美洲种土豆也行啊。”
“闭嘴!”
朱标一巴掌拍在小茶桌上。
桌上的搪瓷水杯跳起半尺高。
茶水洒在绿色地毯上。
“他不干,难道让你干?你连个奏折都看不明白!”
朱标瞪着牛眼,转过头。
一把揪住朱雄英的耳朵。
用力一拧。
“哎哟!”
朱雄英疼得呲牙咧嘴,身子歪到一边。
“没出息的玩意儿!”
朱标松开手,指着窗外。
“大明现在的疆域,早就没边了。”
“你跑?你能跑到哪去?”
朱标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太子爷咬牙切齿。
“你爷爷刚闭眼,这江山不能散!”
“抓回来,用铁链子把他锁在太和殿的龙椅上!”
“今天就是把天津卫的港口给填平了,也得把你六叔给挖出来!”
视线跨过千里。
渤海湾。
天津卫港口。
海风卷着腥咸味,呼啦啦地刮。
码头上的水泥地有些潮湿。
一艘庞大如山岳的核动力游轮停靠在岸边。
白色的船体足有十几层楼高。
游轮侧面的排气孔里。
正往外喷着滚滚白汽。
水汽弥漫在码头上,打湿了旁边的铁皮集装箱。
核反应堆低沉的嗡鸣声,顺着钢板传导到地面。
震得脚底板发麻。
朱煊站在这艘钢铁巨兽的阴影里。
他没穿鞋。
左脚大脚趾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有点凉。
身上还是那件病号服下摆塞在沙滩裤里。
右肩上扛着那根高级碳素鱼竿。
左手揣在裤兜里。
海鸥在灰蒙蒙的天上盘旋。
发出凄厉的叫声。
码头的风越来越大,带着一股子海带的腥味。
朱煊紧了紧领口。
病号服被海风吹得贴在背上。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登船舷梯。
舷梯是精钢打的,铺着红地毯。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朱煊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清泪,他用手背蹭掉。
“去月球钓鱼?”
他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小爷我又没疯。”
“那上面连个水坑都没有,钓个屁的鱼。”
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石子扑通掉进海里。
太空梭那玩意儿空间太小。
连张双人床都放不下。
他早就在天津卫备好了这艘核动力游轮。
里面游泳池、电影院、全自动烤肉架一应俱全。
这才是他给自己准备的终极退休生活。
他看着游轮甲板上那些忙碌的水手。
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五百年寿命。
这五百年,他要每天睡到自然醒。
要在太平洋里钓大白鲨。
要在甲板上开烧烤派对。
谁敢拿折子来烦他,他就让游轮的近防炮开火。
“大明就留给大哥卷吧。”
朱煊咧开嘴。
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滴滴。”
游轮的汽笛短促地响了两声。
催促着他登船。
朱煊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满自由的空气。
他迈开光脚。
准备踩上第一级红地毯舷梯。
脚尖刚悬在半空。
还没落下。
“吱——!”
一声刺耳的汽车急刹声。
毫无预兆地在身后炸响。
橡胶轮胎在水泥地上死命摩擦,发出凄厉的尖啸。
浓烈的橡胶烧焦味。
瞬间盖过了海风的腥咸。
朱煊的脚僵在半空。
嘴角的笑容彻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