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那句“赐婚”的口谕刚从嘴里蹦出来。
还没等朱煊脑门上的血管开始突突乱蹦,老朱的魂儿早就飘远了。
他那双冒着绿光的牛眼,死死黏在青石桌那叠厚厚的银票和散落的金条上。
啥媳妇不媳妇的。
在老头子眼里,这天下哪有真金白银来得亲热实在。
“赵勉!”老朱猛地一拍大腿。
粗布裤管被拍出“啪”的一声脆响,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这会儿嘴角直接咧到了耳朵根。
胡子翘着,唾沫星子在带着硝烟味的夜风里乱飞。
“还愣着下崽啊!给咱叫人!调马车来!”
老朱兴奋得直搓手,皮靴在地上踩得嘎吱作响。
“把那地底下的门给咱撬开,一根金毛都别留!”
赵勉连滚带爬地从烂泥水坑里拔出腿。
他脑袋上的官帽早不知道掉哪了,光着个稀疏的脑袋往院外冲,脚底下一滑,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微臣遵旨!遵旨啊!”
赵勉的破锣嗓子在长街上嚎出了过年杀猪的动静。
“锦衣卫!京营的弟兄!快来搬金子!动作麻利点!”
没过半炷香,六皇子府外头就炸开了锅。
马嘶人叫混成一团。
几十辆平日里用来拉生铁红夷大炮的重型马车,硬生生挤破了王府本就塌了的门槛。
包着铁皮的车轱辘在青石板上碾出刺耳的摩擦声。
火把把半个金陵城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马粪味混杂着士兵身上酸烘烘的汗臭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朱煊缩在角落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眼角一个劲儿地疯狂抽搐。
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一袋袋盖着天帝阁暗金印记的银票。
像流水一样,被五大三粗的锦衣卫嘿咻嘿咻地扛出地库。
沉甸甸的木箱装进马车,压得车厢底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惨叫。
“哎哎哎!轻点!你个憨货!”
老朱站在台阶上,像个护食的暴躁老母鸡。
他手里拿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半截树枝,指着一个抬着半人高红珊瑚的锦衣卫破口大骂。
“那珊瑚要是磕掉一个角,咱扒了你的皮点天灯!”
那锦衣卫吓得手一抖,赶紧把珊瑚紧紧抱在怀里,大气都不敢喘。
老朱骂完,转头就开始在泥地上用树枝划拉。
嘴里念念有词,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九边的军饷欠了三个月,补发!”
他手腕一挥,在地上画了个重重的圈,泥点子溅在鞋面上。
“再多发俩月当赏钱!让那帮在长城吹冷风的丘八,敞开肚皮吃顿带肉的!”
赵勉抱着两块金砖,哈喇子没忍住,滴滴答答地流在金灿灿的表面上。
他听见这话,拼命点头,嘴咧得像个豁口的旧水瓢。
“皇爷英明!老臣这就记账!”
赵勉把金砖夹在胳肢窝里,从怀里掏出个小算盘,手指头拨得只剩残影,木珠子噼里啪啦乱响。
“有了这笔钱,黄河决口的堤坝,能用糯米汁拌青条石重新砌了!”
老朱扔了手里的树枝,一巴掌拍在赵勉的光头上。
“砌!给咱砌得像铁桶一样!”
老朱红光满面,整个人像喝了三斤烧刀子,步伐轻快得像个十八岁的小伙子。
“工部那帮废物要是再让黄河决口,老子就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塞进去堵缝!”
他背着手在车辙印边上来回踱步。
“还有龙江船厂那几艘停工的五千料大福船,明天天一亮就给咱开工!”
赵勉算盘打得手指头抽筋,激动得声音发着颤。
“造十艘够不够?”
“放屁!造五十艘!”老朱猛地一挥袖子,豪气干云。
“咱要把大明水师的龙旗,插到那些红毛鬼子的海港去!让他们看看咱大明的威风!”
有了这花不完的钱,谁还管什么废物儿子、逼宫篡位。
只要银子管够,老六就算天天在王府里光着屁股乱跑,老朱都能乐呵呵地当没看见。
朱煊靠在树干上,双手捂着胸口。
里面那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仿佛被人拿钝刀子在反复割肉。
整整拉了三十五车啊。
车轱辘硬生生在门外的青石街面上,压出两道足有两寸深的凹槽。
拉车的御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着白烟,被锦衣卫甩着响鞭,浩浩荡荡地赶往国库。
前院原本摆放着石桌假山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连根草丝都没剩下。
地上那块被传国玉玺砸碎了一角的青砖。
都被赵勉当做“沾了龙气和财气”的宝贝,揣进兜里顺走了。
喧闹声渐渐远去,院子里恢复了死寂。
朱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冷空气。
脑海里“叮”的一声轻响。
淡蓝色的系统面板,自动在他视网膜上弹了出来。
他咬着后槽牙,视线扫过仓库底栏那排资产数据。
虽然前面的数字少了一大截,看着让人头晕。
但后面那一长串数不清的“0”,依然密密麻麻地挤在那里,透着一股子稳健的厚重感。
这十年签到,他存的钱可是个天文数字。
天幕上说“买下十个大明”,那还是往保守了算的。
刚才被老朱像土匪一样拉走的这些。
撑死也就占了他系统总资产的一半。
“呼——”
朱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后背终于松懈下来,顺着粗糙的树皮滑坐到湿润的泥地上。
钱没了可以再签到。
只要那张烫屁股的龙椅不用他坐,老头子不逼着他去太和殿起早贪黑地批折子。
这点血,放得值。
“总算能安稳苟几天了。”
朱煊小声嘀咕着,用沾满泥灰的手背蹭了蹭发酸的鼻尖。
“等老头子忙着造船修大坝去,我立马装病关门,谁也别想进来烦我。”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
晨雾湿漉漉地裹着残破的王府门框,空气里透着初秋的凉意。
门房老徐头探头探脑地从倒塌的门板后头钻出来。
他披着件破棉袄,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拜帖。
脚步发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哆哆嗦嗦地走到朱煊跟前。
“殿……殿下。”
老徐头咽了口干沫,浑浊的眼珠子直往门外瞟。
“外头……外头来了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非说要见您。”
朱煊不耐烦地摆摆手,眼皮都没掀一下,满脸写着疲惫。
“不见不见,没看少爷我正心疼钱呢?”
他挪了挪硌得生疼的屁股。
“不管是借钱的还是化缘的,一律给我拿棍子打出去!”
老徐头哭丧着脸,手抖得像秋风里的黄叶。
“不、不是啊殿下。那汉子说……”
老徐头压低了嗓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他说他叫朱老四,是从北平连夜赶来的。”
他指了指大门的方向,吞吞吐吐。
“这会儿他正蹲在咱们塌了的门槛上……说要给您当看门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