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特林喷火的动静,比九天上的闷雷还要燥。
那恐怖的机械撕裂声,在半个金陵城的上空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原本就跟着老朱跑出宫,像一群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等在街角的文武百官。
这会儿全慌了神。
“护驾!快!定是老六那逆子动手了!”
徐达一脚踹开挡在前面的小太监。
这老将连官帽都顾不上扶正,拔出腰间的佩剑,像头护食的老虎一样往王府大门冲。
跟在后头的官员们腿肚子直转筋。
他们一边喊着护驾,一边互相推搡,生怕自己跑慢了被连累,又怕跑快了成了叛军的刀下鬼。
御林军本来还想拦。
但看着徐达那双红得像要吃人的眼睛,还有他身后乌压压的朝廷重臣,吓得赶紧往两边让。
“哗啦啦——”
一大群人跌跌撞撞地冲破了防线,涌进了那扇连门轴都断了的王府大门。
刚踏进后院,一股浓烈刺鼻的火药味扑面而来。
呛得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文官连连干呕。
“咳咳……这、这是什么妖气?”
胡惟庸用袖子死死捂着鼻子,眼泪都被呛出来了。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费力地穿透夜色和还没散尽的硝烟,往院子里看。
不看还好,这一看。
满院子的官员全变成了泥塑木雕,半张着嘴,像是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呆头鹅。
院子中央。
老朱毫发无伤,拄着刀站得笔挺。
而在他面前。
那个平时只知道躲在被窝里睡懒觉的六皇子朱煊。
正蹲在地上,两手沾满黑油,揉着酸痛的胳膊肘。
但这都不是最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朱煊脚边那座小山一样的黄铜弹壳。
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让人胆寒的金属冷光。
再顺着老朱的视线往对面看。
那座原本足有两层楼高、长满青苔的坚硬太湖石假山。
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冒着呛人白烟的碎石渣子。
粉末在半空中飘荡,落了百官满头满脸。
“这……这到底是造反,还是在做法?”
李善长咽了口干沫,喉结卡在脖子上,半天没顺过气来。
他那漏风的假牙在嘴里磕磕巴巴,发出细碎的响声。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谁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没有刀枪剑戟的碰撞,没有血肉横飞的厮杀。
就这么一堆破铜烂铁,把一座石头山给干成了粉末?
这得是多大的邪术?
徐达到底是个带兵的。
他鼻翼翕动,嗅着空气里那股子生铁和火药混合的冷香。
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敏锐的狂热。
他大步绕开人群,不顾地上的烂泥,直接走到那架还在往外冒着热气的加特林跟前。
“好家伙……”
徐达伸出粗糙的大手,想去摸那通红的枪管。
“别碰!烫!”
朱煊赶紧喊了一嗓子,吓得徐达猛地缩回手。
“六殿下,这、这铁柱子……是火器?”
徐达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他那双看惯了生死的老眼里,此刻全是对力量的极度渴望。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枚黄铜弹壳。
弹壳还带着余温,烫得他手心发麻。
徐达放在嘴里咬了咬。
“好纯的铜!好霸道的火药!”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朱煊,像是在看一尊活菩萨。
“这玩意儿……射速几何?穿透力多大?”
“若是架在城墙上……北元那些骑马的狗崽子,来多少咱就能杀多少啊!”
徐达激动得唾沫横飞。
他甚至一把抓住朱煊那沾满黑灰的胳膊,使劲摇晃了两下。
“殿下!这等神物,您怎么舍得藏在这破院子里生锈!”
朱煊被他摇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他一边往回抽胳膊,一边苦着脸。
“徐伯伯,您轻点,轻点……”
“这玩意儿费钱啊,这一顿突突,十万两银子就没了。”
他开始日常哭穷,试图打消这群战争狂人的念头。
“我这府里的老鼠都快饿死了,哪有闲钱天天造这个。”
站在一旁的老朱冷哼了一声。
他把手里的雁翎刀插回刀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费钱?你连百万大军都养得起,还跟咱在这儿哭穷?”
老朱白了他一眼。
转头看向那些还在发懵的文武百官,眉头拧成了个死结。
“谁让你们进来的?”
老朱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滚!都给咱滚出去!”
百官们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低头往后退。
李善长也跟着人群往后缩。
他这老胳膊老腿的,刚才跑得太猛,这会儿膝盖还直打转。
他低着头,眼神无意间扫过了院子中央那张青石圆桌。
脚步猛地一顿。
李善长的瞳孔剧烈收缩。
眼底的惊恐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漫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石桌边缘,那道新崩出来的裂缝。
裂缝里。
卡着一方四四方方、沾着点灰土的玉石物件。
借着火把的光。
那玉玺上雕刻的五龙交纽,还有那幽冷的玉泽。
像是一道闪电,直接劈进了李善长的天灵盖。
那是……传国玉玺!
李善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肺管子里像塞进了一把冰碴子,冻得他连呼吸都停了。
传国玉玺,皇权的绝对象征。
居然就这么像块破石头一样,被随意丢弃在六皇子府的石桌裂缝里?
而且,看那架势。
分明是有人盛怒之下,拿这玩意儿当锤子使,硬生生砸出来的裂缝!
这天下。
除了当今天子,谁敢拿传国玉玺砸桌子?
李善长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那堪比狐狸还要狡猾的大脑,瞬间脑补出了一出惊天大戏。
皇上深夜提刀出宫。
六殿下暗藏百万大军和绝世火器。
传国玉玺被砸在石桌上。
这不是造反。
这他娘的,是逼位啊!
是皇上发现六殿下实力太恐怖,压不住了。
干脆直接拿着玉玺上门,求着这逆子赶紧继位,免得大明江山改姓!
想到这。
李善长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像变成了两根软面条。
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噗通”一声。
他直挺挺地跪在了满是碎石渣子的青砖地上。
这一下跪得极重,膝盖骨发出让人牙酸的碰撞声。
“陛、陛下……”
李善长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窗户纸。
他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脑门上的冷汗把官帽都浸透了。
“老臣……老臣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指着那方玉玺,手指头都在疯狂打颤。
“老臣这就自戳双目!求陛下留老臣全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