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浓重的火把松香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老朱手里那把雁翎刀的刀尖,就抵在朱煊鼻梁骨不到半寸的地方。
冰冷的刀气刮得朱煊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院门外黑压压的御林军。
这会儿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
前排的士兵死死把下巴戳在胸甲上,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肚子里。
谁敢抬头看啊!
皇上拿刀架着亲儿子的脖子,逼着儿子篡位当皇帝。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这帮人的脑袋加起来都不够砍的。
空气黏糊糊的,闷得人喘不上气。
王景弘缩在门后头,抖得像个风中残烛。
他两只手紧紧捂着耳朵,假装自己是个又聋又瞎的活死人。
朱煊怀里抱着那块沉甸甸的传国玉玺。
玉石的棱角硌着他的肚子,冷冰冰的,像块冰坨子。
他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这叫什么事儿啊!
老子苟了十年,就为了当个闲散王爷,天天睡到自然醒。
你特么开局就让我接这大明最苦、最累、天天还得批折子批到吐血的班?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朱煊脑子里警铃大作。
苟道精髓第一条:只要我脸皮够厚,天下就没人能逼我加班。
他两世为人的演技,在这一刻瞬间拉满。
“咣当”一声。
朱煊毫不犹豫地把怀里的传国玉玺扔在旁边的青石桌上。
玉玺在桌面上滚了两圈,磕出“咔哒”两声脆响,停在边缘。
紧接着。
他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砸在硬邦邦的青砖地上。
“哎哟!”
这一下砸得结实,疼得他眼泪花子瞬间飙了出来。
他顺势往前一扑,两只手死死抱住老朱那条穿着明黄龙袍的大腿。
“父皇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干嚎,直接划破了六皇子府压抑的夜空。
老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嚎得手腕一抖。
手里的雁翎刀差点没拿稳,刀尖擦着朱煊的头皮削过去。
削掉了一小撮黑发,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你……你号丧什么!”
老朱瞪大牛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可大腿被朱煊死死抱着,根本拔不动。
朱煊把脸埋在老朱那满是泥灰的龙袍下摆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父皇!儿臣冤啊!儿臣比窦娥还冤啊!”
他一边扯着嗓子嚎,一边偷偷拿衣袖去蘸眼角被磕出来的泪水。
硬生生给涂了满脸。
“您别听那天幕瞎叭叭,那都是糊弄鬼的玩意儿!”
朱煊仰起头。
那张平时总是懒洋洋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委屈和惊恐。
眼泪混合着刚才蹭上的红薯黑灰,在脸上画出一道道滑稽的黑印子。
“儿臣天天在府里,连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哪来的什么百万大军啊?”
老朱气极反笑。
他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朱煊的后衣领,想把这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提溜起来。
“你还给老子装!”
老朱唾沫星子喷了朱煊一脸,声音嘶哑。
“那天幕上放得清清楚楚,一百万大雪龙骑!”
“那带刀疤的将领,那满院子的死人,还有你那副混吃等死的德行!”
他用力拽了两下,发现朱煊死狗一样瘫在地上,根本拽不动。
“你当全天下人的眼睛都瞎了!”
朱煊死咬着牙关,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那是幻觉!父皇,那绝对是幻觉!”
他松开一只手,指着天上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黑夜。
手指头都在发颤,演得入木三分。
“您想啊,我要是有百万大军,我还天天在院子里啃这破烤红薯?”
他吸溜了一下鼻涕,顺手把沾了泥水的手在老朱的龙袍上抹了两把。
“我早……我早天天吃燕窝鱼翅去了!”
“再说了,您看我这胳膊腿,细得跟麻杆似的。”
朱煊撸起袖子,把白皙的手臂伸到老朱眼皮子底下。
“那百万大军要真是我的,我不得天天跟他们一起练武打熬力气?”
“你看我这手上,连个拿刀的茧子都没有,拿什么镇压百万活阎王啊!”
老朱盯着他那白净的手臂。
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确实,这小子从小就懒,文不成武不就。
别说拿刀了,让他多走两步路都喘得像狗一样。
那百万铁骑,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能服他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废物?
但这丝迟疑仅仅持续了一秒钟。
老朱猛地回过神,一巴掌拍在朱煊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脆响。
“少跟老子扯这些没用的!”
老朱怒气冲冲地指着院子角落的那口枯井。
“有没有兵,老子下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徐达呢!给咱把那井底下的门砸开!”
老朱扯着嗓子冲门外吼。
院子角落的瞎老聂,听到这话。
那双空洞的白眼皮微微一跳。
他握着刻刀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身子不着痕迹地往枯井的方向挪了半步,挡在井口前面。
朱煊心里“咯噔”一下。
这要是让老头子带人下去。
那一百万大雪龙骑就真特么瞒不住了!
虽然那帮人在系统空间里绝对忠诚,不会伤害老朱。
但这底牌一掀开,他这辈子就别想安生了!
他赶紧加大了抱腿的力气,死死拖住老朱。
“父皇!不能去啊!下面有危险!”
朱煊急中生智,扯着破锣嗓子继续瞎编。
“那井底下……那井底下是一处前朝的古墓!”
“里面全是毒气和机关,儿臣上次好奇让人下去看了一眼,差点没被毒死!”
他仰着脸,表情夸张到了极点。
“那天幕上的画面,肯定是古墓里的怨气跑出来,弄出来的海市蜃楼啊!”
老朱被他这番满嘴跑火车的鬼话,气得浑身发抖。
他那双老眼死死盯着朱煊,像看一个怪物。
“古墓?怨气?海市蜃楼?”
老朱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几个词。
突然,他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
一把甩开朱煊,长刀拄在地上,身子微微前倾。
“既然你不见棺材不掉泪。”
老朱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咱今天就把你这王府翻个底朝天!”
他转头看向门外,怒吼。
“来人!拿铁锹来!给咱把这院子挖地三尺!”
这嗓子吼完,门外的御林军终于有了动静。
几个统领带着士兵,扛着锄头铁锹,战战兢兢地涌进院子。
朱煊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铁锹,冷汗直接湿透了后背。
这下玩大了。
这老头子脾气一上来,那是真敢把这院子给拆了。
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脑子里像有个陀螺在疯狂打转。
不行,得转移视线。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余光扫到了角落里刚才被老朱一脚踹翻的那个小铜盆。
那是他平时用来洗手用的。
里面还剩了点底水。
朱煊一个箭步冲过去,动作快得连老朱都没反应过来。
他端起那个铜盆,直接把里面的脏水往自己脸上泼。
“哗啦。”
水声伴随着泥土,把他那张脸弄得更加狼狈不堪。
“父皇!您看我这样!”
朱煊指着自己那张像花猫一样的脸,声音悲愤交加。
“您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
“我真不是什么大帝,我就想当个废物!”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试图拉开和老朱的距离。
“您要是实在气不过,您把我贬为庶民也行啊!”
“千万别让我当皇帝,我起不来早朝啊!”
老朱看着他这副没皮没脸的熊样。
气得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闷得发疼。
他指着朱煊的手指,抖得像寒风里的树叶。
“你……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老朱咬着牙。
“咱大明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废物点心!”
他恨铁不成钢地骂着,心里的怒火却莫名其妙地被这小子胡搅蛮缠的劲儿给泄去了一小半。
但玉玺都砸在桌上了,这台阶老朱下不来。
“你少在这给咱装疯卖傻!”
老朱重新握紧刀柄,刀尖再次指向朱煊。
“今天就算你是真废物,这皇位你也必须坐!”
他步步紧逼。
“不然,咱就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
老朱冷笑着,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朱煊脸上。
“一刀砍了你这个欺君罔上的逆子!”
朱煊退无可退,后背直接撞在了一棵老槐树上。
粗糙的树皮硌得他后背生疼。
他看着老朱那张铁青的脸,知道今天这关是不好过了。
但这皇帝,他是死活不能当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脸上的惶恐和委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光棍气质。
他站直了身子,迎着老朱的刀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砍就砍吧。”
朱煊破罐子破摔地摊开双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反正要我天天起早贪黑去批折子,还不如让我现在就死这儿。”
他看着老朱气得快要冒烟的脸。
嘴角突然扯出一抹欠揍的笑。
“不过父皇,您砍我之前,能让我把刚才那半块红薯吃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