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那句要拿脑袋当夜壶的狠话,还在这闷热的夜空里打着转。
这会儿的六皇子府后院。
朱煊正翘着二郎腿,舒坦地陷在竹编摇椅里。
他刚咽下一口热乎乎、甜糯糯的烤红薯,嘴唇上还沾着一圈黑灰。
这老天爷今天吃错药了吧。
朱煊眯着眼睛,瞅着天上那块像狗皮膏药一样贴着的金色屏幕。
心里那个憋屈劲儿就别提了。
老子辛辛苦苦装了十年孙子,眼看着马上就能去封地当个闲散王爷了。
你特么搞个什么破盘点,一棍子把老子的老底全给掀了。
这还苟个屁啊。
他烦躁地把剩下半块红薯扔进旁边的笸箩里。
搓了搓沾满草木灰的手指。
“翠儿!别搁那儿抖了!”
朱煊压低嗓门,冲着还缩在墙角的丫鬟喊了一句。
“去,到我屋里把床底下那个黑铁箱子刨出来。”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跑路路线。
“里头那些金条银票,能拿多少拿多少。”
翠儿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差点又栽倒。
她扯着袖子擦了擦鼻涕,眼眶红红的。
“殿、殿下……咱们这是要逃难去吗?”
朱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从摇椅上跳下来。
趿拉着那双破了个洞的布鞋,没好气地拍了一下翠儿的脑袋。
“逃什么难!本少爷这叫战略转移。”
他指着天上还没散尽的画面。
“没看见那上头把我的大雪龙骑都放出来了?”
“老头子那脾气你不知道?这会儿估计正提着刀满大街找我呢。”
“再不走,等着被剁成肉馅包饺子啊!”
老聂还坐在枯井边上。
瞎老头手里把玩着那把破刻刀,空洞的眼白翻了翻。
“殿下,真要走?”
老聂的嗓音像破风箱,透着股满不在乎的劲儿。
“要不老奴下去,把兄弟们都喊上来。”
“就算老爷子把应天府的兵全压上,老奴也保您安安稳稳地出这金陵城。”
朱煊一听这话,后背的汗毛全炸起来了。
他赶紧冲过去,一把捂住老聂的嘴。
“我的老祖宗哎!你快闭嘴吧!”
朱煊压低声音,急得直跺脚,布鞋底在青砖上蹭出刺耳的“嘶啦”声。
“那是一百万大军!真要拉出来,这应天府还不得被踩成平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
“老头子虽然脾气爆,但咱们也不能真落个造反的口实。”
“赶紧走,去海上溜达几圈,等老头子气消了再说。”
他话音还没落。
王府外头那条原本死寂的街道上,突然炸开了一阵让人胆寒的动静。
那是密密麻麻的马蹄声,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一样密集。
“轰隆、轰隆……”
沉重的甲片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来的是重甲步兵,还掺着骑兵。
朱煊心脏猛地一抽,头皮瞬间麻了。
这特么来得也太快了吧!
属狗的吗?鼻子这么灵!
“哗啦啦。”
外头火光冲天,把王府半边天都照得亮如白昼。
隔着高高的院墙。
都能感觉到那股直冲云霄的凌厉杀气,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快!围起来!”
一个粗门大嗓的声音在外头吼,是徐达。
“一只苍蝇也别给老子放出去!违令者斩!”
外头兵器出鞘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翠儿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手里的红薯笸箩掉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殿下……跑、跑不掉了……”
朱煊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他拍了拍翠儿的肩膀,强装镇定。
“哭什么!天塌下来有少爷我顶着呢。”
他扭头看向老聂,飞快地交代。
“老聂,看好井口。没有我的命令,地底下的人一个都不准动。”
老聂摸着刻刀的刀柄,沉默地点了点头。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翠儿压抑的抽泣声,还有门外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这股子死寂,让人窒息。
“老六!”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那声音嘶哑、狂怒,像是一头护犊子不成反被咬了一口的暴怒雄狮。
是老朱。
朱煊只觉得双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想硬着头皮喊一声“父皇”。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像是在耳边炸开了一颗闷雷。
那扇包着厚重铁皮、钉着黄铜蘑菇钉的红木大门。
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凄厉惨叫。
门轴“咔嚓”一声直接断裂。
两扇几百斤重的大门。
被暴怒的老朱运足了全身的力气,一脚硬生生踹得飞了起来。
“哐当”一声。
门板重重砸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激起漫天的灰土。
在这片呛人的烟尘中。
老朱提着那把寒光闪闪的雁翎刀。
像一尊杀神一样。
踏着满地的碎木屑,大步流星地跨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