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江歌双腿一软,栽倒在沙地上。
冷汗浸透了白衬衫,她双手撑着粗糙的地面,手止不住地发抖。
缓了好一会,她才甩掉脑中的梦呓,勉强抬起头。
那辆熟悉的面包车就停在身边。
轮胎的橡胶味钻入鼻腔,她终于放下心来。
“是……你救了我?”
没有任何回应。
引擎处于熄火状态,车身静静地停在浓雾中。
叶景茂只希望她赶紧爬起来找汽油去救人。
“谢了。”江歌拍了拍车身,环顾四周。
在她的视野里,这是一个崭新且整洁的现代小镇。街道干净,店铺招牌色彩鲜艳。
但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她没有忘记众人来时看到的小镇模样。
那时,这里分明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回忆。
车子开进小镇后,她就在噩梦里醒了。
也就是说,她一进来就中招了。
不好!小语和卿卿她们有危险!
希望她们千万别太聪明了,在那个鬼地方,装糊涂才能活得久一点。
要救人,必须靠这辆车。
但见底的油箱怎么解决?
江歌没有去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屋子里搜索。
她爬上车,点开交易所。
没有任何犹豫,她将那个蓝色的行军背包以亏损10%的价格换了10L汽油和五瓶水。
立刻成交。
灌入汽油,扭动钥匙。
“轰…”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子重新活了过来。
敞篷板车在小镇的街道上穿行。
这地方在公路上看起来并不大,但此刻在迷雾中,却仿佛没有尽头,每一个十字路口都长得一模一样。
三分钟后。
转过一个街角,一家挂着红十字招牌的诊所出现在前方。
端木卿正站在门口,神情恍惚。
江歌回过神来,一脚油门开过去,手掌重重拍在方向盘中间。
“滴!”
刺耳的鸣笛声撕裂了迷雾。
端木卿浑身一震,像是被抽空了骨头,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她同样狼狈,右腿肌肉剧烈痉挛,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江歌跳下车,把她扶进副驾驶。
两人躺在一起,大口呼吸。
端木卿按着抽筋的小腿,脸色惨白,简单地讲述了遭遇。
大差不差。
共享情报后,两人浑浑噩噩地再次上路。
在叶景茂的视野里,周围依然是墙皮剥落、长满杂草的危房。
刚才江歌一直在原地打转,完全迷失了方向。是他自己暗中控制着转向轴,才找到了端木卿。
小镇的致幻效果,依旧影响着她们。
叶景茂干脆在接下来的几个弯道处,自己接管了部分转向。
江歌和端木卿惊魂未定,没察觉到方向盘的微小异动。
车绕了小镇一圈。
没有闻人语。
没有上官飞燕。
“坏了,不在外面。”江歌踩下刹车,目光投向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房门,“她们不会在屋子里吧?”
端木卿咬着嘴唇,推开副驾驶的门,准备下车搜索。
引擎突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转速表瞬间飙红。
在江歌和端木卿骇然的目光中,她们屁股底下的这辆车,像是一头彻底发狂的野兽,猛地窜了出去。
叶景茂等不了了。
喜欢藏?那就全给你推了!
“砰!”
带着尖刺的金属防撞梁狠狠撞碎了一家服装店的玻璃橱窗。
在两女的视角里,这荒诞到了极点。
坚固明亮的建筑,在这辆破车的撞击下,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墙壁轰然倒塌。
幻象被暴力的物理破坏撕开了一道口子。
光鲜亮丽的店铺内部,露出了发黑的墙壁、腐朽发霉的木柜,以及满地生锈的杂物。
小镇本来的样子开始显现。
……
“小语,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童令仪坐在劳斯莱斯的后座,握着女儿的手。
“是啊小语,你怎么感觉魂不守舍的。”副驾上,扎着高马尾的闻人诗回过头,眼神担忧。
闻人语瘪着嘴。
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江城街景,一切都那么熟悉,连红绿灯的读秒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姐姐。”她轻声开口,“你说这个世界上,会有两个很像的东西吗?”
闻人诗笑了笑。
“如果一个动物看起来像鸭子,叫起来像鸭子,吃起来也像鸭子,那么它就是鸭子。”
她顿了顿。
“至于谁当鸭子谁当东西,那就得看它们谁强了。”
“小语,你说对不对?”
童令仪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是啊,小语,哪有这么多像不像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别胡思乱想了。”
闻人语“哦”了一声。
姐姐的话听起来无懈可击。
但那种莫名的违和感,却挥之不去。
前排的司机、副驾的姐姐、身旁的母亲。
三人的目光在后视镜中交汇了一瞬。
眼底的阴翳一闪而过。
突然,前方路口冲出一辆金杯面包车。
速度极快,直直地朝着劳斯莱斯撞了过来。
司机猛地打转方向盘,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劳斯莱斯擦着面包车的车尾险险避开。
“什么鬼?有人敢撞我们家的车?”闻人语瞪大了眼睛。
车厢里没人理她,安静得诡异。
母亲没有说话,姐姐没有回头,司机也没有踩刹车。
那辆金杯面包车一个甩尾,再次撞了过来。
“砰!”
两辆车在马路上狠狠撞在一起,金属扭曲变形。
闻人语看向窗外。
旁边的人行道上,路人依旧有说有笑地走着,对这场堪比美国大片的车祸视若无睹。
甚至连旁边车道的车,都没有减速。
她好像发现哪里不对了。
伴随着她的念头,那辆金杯面包车的车漆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
一阵微弱的喇叭声传进耳朵。
“撞死他!”
身旁的童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嘶吼,声音扭曲得完全不似人类。
闻人语的手腕被猛地捏紧,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母亲。
那张熟悉的脸上,五官正在诡异地扭曲。
前排的闻人诗更是一把从西装套裙里掏出一把手枪,探出身子,对着外面的面包车疯狂射击。
闻人语彻底懵了。
这是哪?
这些人到底是谁?
她拼命想要挣脱那只铁钳般的手。
“小语,别怕。”童令仪的力气大得惊人,死死将她按在座椅上,嘴角咧到一个夸张的角度,“来了个不速之客,我们一起把它处理掉好不好?”
“等下我们还要一起去游轮上玩呢!”
“不不不!我不去了!”闻人语拼命往后缩,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妈妈呀!”
随着这句话落下,眼前的江城街景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轰然崩塌。
阳光消失。
满街的路人变成了蠕动的黑色粘稠物。
身下豪华的劳斯莱斯,变成了一座长满暗绿色苔藓的黑色棺材。
而那辆正死死顶着她们冲撞的金杯面包车,外壳彻底脱落,变成了那辆熟悉的、带有尖刺防撞梁的敞篷板车。
这辆板车,给绝望的闻人语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滴!”
喇叭声越来越响,像是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击着幻境的屏障。
童令仪的脸彻底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粘稠。
她猛地扑过来,死死捂住闻人语的耳朵,尖锐的指甲几乎要抠进她的耳道里。
“不!你不能走!你是我的女儿!”
“啊!”
剧痛让闻人语爆发出绝望的尖叫。没有流血,但那种神经被撕裂的痛苦真实无比。
前排的“姐姐”也回过头,头颅恐怖扭曲,声音嘶吼:“小语,我们是一家人!不要走!”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激发了骨子里的狠劲。
“草拟吗的怪物!”
闻人语红了眼,反手一把死死揪住那张脸上的长发,拼尽全身的力气往死里向后拽。
“敢变成我妈的模样骗我!给我去死!”
一人一怪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撕打。
捂在耳朵上的手终于松开了一丝缝隙。
那声高亢的汽车喇叭声,彻底贯穿了她的意识。
……
小镇废墟。
江歌和端木卿死死抓着敞篷板车的车架防滚架,一副随时会呕出来的模样。
在她们的视线里,自己动起来的车子,正发疯一样地怼着一个巨大的粉色气泡球狂撞。
每一次撞击,车身都剧烈震颤,反作用力几乎要把她们甩飞出去。
这荒诞的画面让她们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抓紧车身。
而在叶景茂的视野中。
那根本就是一个由黑色藤蔓交织而成的巨大球体。
车头的尖刺防撞梁深深扎进藤球内部。
他透过缝隙,看到了闻人语那条被藤蔓死死缠住、勒出红痕的手臂。
藤球闭口开合,似乎是想吐出里面的人来。
引擎咆哮,轮胎在废墟上摩擦出刺鼻的焦胶味。
叶景茂没有丝毫保留。
退后,加速,冲撞!
再退,再撞!
藤球被巨大的动能顶得在废墟街道上到处乱滚,接连撞塌了三四面残破的砖墙。
黑色的汁液从藤蔓断裂处喷溅出来,洒在引擎盖上。
“给小爷死!”叶景茂发挥出自身的全部动能,猛然冲击!
“砰…咔嚓!”
伴随着最后一次结结实实的满功率冲撞。
那颗坚韧的藤球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从中间彻底炸开。
干枯的藤蔓散落一地。
刚醒来的闻人语浑身是汗地从残骸中爬了出来。
刚爬出两步,她就再也支撑不住,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开始疯狂地干呕。
胃里的酸水大口大口地吐出来,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反噬让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江歌和端木卿连忙跳下车,一左一右将她扶住。
随着藤球的死亡,那股笼罩在三女眼前的迷幻滤镜终于彻底消散。
光鲜亮丽的现代小镇不见了。
粉色的气泡也不见了。
映入眼帘的,只有破败的街道、倒塌的危房、以及弥漫在四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浓重白雾。
端木卿拿出水瓶,拧开盖子递给闻人语。
闻人语喝了一小口,漱了漱口,脸色依然惨白。
“都没事吧?”江歌看着两人,声音干涩。
闻人语摇了摇头,靠在车架上喘息。
叶景茂停在原地,底盘的热量在冷雾中散发着白汽。
人救出来了。
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上官飞燕,依然不见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