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破的时候司马炎正在城楼上指挥守军,他亲眼看到唐承的先锋营从南门涌入城中,看到杜预倒在街中央,看到自己花了几个月时间集结起来的二十万大军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种比害怕和愤怒都更可怕的东西:绝望。
亲兵拼死护着他冲出北门,一路只敢往北跑。
才出去几里,探路的亲兵折回来,脸都白了,孟津渡口的船全让陆抗的水军扣了,往北是死路。
司马炎拨转马头,沿着黄河往东走。
邺城在黄河北岸,得先绕到下游,找个没人把守的小渡口,才能折回去。
他骑在马上,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身后的洛阳城中火光冲天,喊杀声渐渐远了,但他不敢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逃了。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有人掉了队,有人喊了一声追兵上来了,回头却谁也没追上来,最后只剩下六个人,七匹马,在荒凉的官道上往东逃窜,绕一个大圈子,再折向邺城。
司马炎骑在马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身上那套金甲今天显得格外沉重。
洛阳丢了,二十万大军没了,杜预死了,意味着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晋国的江山,司马氏三代人打下来的基业,全完了。
祖父司马懿隐忍了一辈子,在高平陵之变中一举夺权;父亲司马昭灭了蜀汉,为代魏打下了基础;到了他这一代,本来只需要稳稳当当地坐江山就行了,但他连坐都坐不稳,唐周只用了一年时间,就从长江打到了黄河,从合肥打到了洛阳。
陛下,前面有个驿站,要不要歇一下?
一个亲兵策马赶上来,小心地问了一句。
司马炎仰起脸,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破败的驿站,驿站门口空无一人,旗杆上挂着一面落满灰的旗帜,他鼻子发酸,想说什么,可最终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六个人在驿站前下了马,亲兵们去检查房屋,司马炎一个人坐在驿站门口的石阶上,驿站的门半塌着,灶膛也是冷的,空当当啥也没有。
他的金甲还穿在身上,但早已在逃亡的路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失去了光泽,他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身边,一头乱发被风吹散,遮住了半边脸。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跟任何一个普通的逃难者没两样。
亲兵从里面出来,端了一碗水递给他。
陛下,喝点水吧。
司马炎接过碗,看着碗里浑浊的水,他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他喝完之后,把碗放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阵,他低声说了一句话,亲兵没有听清,凑近了一步。
陛下,您说什么?
司马炎抬起脸,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一直以为自己是真龙天子,是司马氏三代基业的正统继承人。
现在他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连国都都守不住的普通人。
朕说,朕没有脸去见祖宗。
亲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旁边,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司马炎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把头盔重新戴好,翻身上了马,那碗水就留在驿站门口,没有人去捡。
走吧。
陛下,我们去哪里?
他出神地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
去邺城,到了邺城再说。
亲兵们拨转马头跟上,六个人重新排成一列,沿着官道往北,路上偶尔有南边逃难过来的人迎面走过,看到他们这身甲胄,赶紧躲到路边,跪下去磕头,司马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没有一个人认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
洛阳方向浓烟还在往上冒,半边天都是灰黑的,有乌鸦成群地往那边飞。
他在那儿登的基,没坐几年江山,现在不是他的了。
他想起登基那天,百官朝拜,万民欢呼,自己穿着金甲从主街穿过,真以为是天下之主。
如今全散了,他两手空空,接着往北跑,跑着跑着,他忽然恨起身上这层甲,若不是它太扎眼,他还能在驿站门口多坐一会儿。
他收回视线,策马向北而去。
另一边,洛阳城中,唐周正站在皇宫前的广场上。
城中的战火已经被控制住了,东吴的士兵在城中巡逻,张贴安民告示,扑灭余火,受伤的士兵被抬到临时搭建的伤兵营中,俘虏被押送到城外的营地看管。
街上的百姓开始试探着走出家门。
有人看到东吴士兵在发放粮食,小心翼翼地排起了队伍,一个年轻士兵给身边的老汉递了碗粥,老汉不敢接,直到那士兵自己先喝了一口,老汉才伸手。
有人在废墟中翻找着自己家的东西,一个汉子从塌了半边的屋里拖出一口锅,锅没破,他蹲在锅边上笑出了声。
几个老人聚在街角,低声议论着什么。
唐周站在广场中央,望着面前的皇宫。
宫门紧闭,宫墙上还有守军,那是晋国最后的残余兵力,大约有两三百人,守着空荡荡的皇宫,不知道该投降还是该死守到底。
唐周看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去告诉他们,开门,不杀。
亲兵策马跑到宫门前,高声喊话,宫墙上骚动了一阵,过了一会儿,大门打开了,守军把兵器扔在地上,一个接一个走出来,蹲到墙角,由东吴士兵看管着。
唐周没有下马,也没有往里去。
他勒着马停在宫门前,朝里看了一眼,甬道很长,尽头隐约可见的是一扇大门。
洛阳,帝王之都,今日,终于打回来了。
他拨转马头,吩咐了一句,把宫门看好了,明日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