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中,案上摊着一幅洛阳城图,图角压着四支令箭。
帐中的人已经到齐。
韩当站在左侧,叉着腰,头发全白了,腰杆却挺得笔直,像一杆立久了的老枪。
陆抗站在右侧,手里拿着刚刚绘制好的洛阳周边地形图,表情专注。
唐承站在陆抗旁边,年轻的面孔上带着沉着。
朱异和全绪站在后面,虽然资历最浅,但眼神里的那股劲头不输任何人。
角落里,老徐安静地坐着,一声不吭。
唐周开口了:司马炎把二十万大军都堆在洛阳城外,摆出了决一死战的架势,正面硬拼,我们就算赢了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所以,不能跟他硬拼。
他停顿了,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韩当的手按在刀柄上,那是一双粗硬的老手,手背上横七竖八全是伤疤。
陆抗握着一卷图样,皱着眉头,正在脑子里推算兵力分配。
唐承站得笔直,眼神沉着,已经不像几年前那样一上战场就兴奋得睡不着了。
唐周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五条线。
我把十五万大军分为五路,每一路都有自己的任务,我只说一遍,你们都听好了,
这五条线,他在心里推演过不知多少遍。
他的笔尖落在地图上的第一线。
第一路,唐承,你率主力五万人,在洛阳南门外列阵,正面佯攻,你的任务是吸引司马炎的主力注意,让他以为我们打算从南门强攻。
唐承抱拳道:明白。
唐周的笔尖移到第二线上。
第二路,陆抗,你率三万水军,沿黄河绕到洛阳北面,切断黄河渡口和北面的补给线,洛阳的粮草都是从北方运来的,一旦补给线断了,城中的粮草撑不过半个月。
陆抗应道:末将领命,他把地形图在案上摊开,拿炭笔把黄河渡口一个个圈了出来,又用指头点了点孟津的位置。
唐周的笔尖移到第三线。
第三路,老徐,天地会给你留了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必须派人混入洛阳城中,在城内策反晋军将领,不需要多,三五个人就够了,在关键时刻能打开城门,或者能在城里制造混乱。
老徐抬起脸,说了一句:不用三天,两天就够了,帐里几道目光都聚了过来。
唐周看了他一眼:依你。
唐周的笔尖移到第四线。
第四路,貂蝉,红颜营随军北上,现在就在城外待命,让她们扮成普通百姓混入城中,在开战之后在城内四处放火,制造混乱,司马炎治军虽严,但管不住满城百姓的恐慌。
他又补了一句:这一条,你去安排。
这句话是对着帐外说的。
帐帘掀开一角,一张绝美的面孔露了出来。
貂蝉站在帐外,笑了笑,放下了帐帘,她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
唐周的笔尖最后落在地图上洛阳城的中心位置。
第五路,我自己,我会亲率一万精锐,作为总预备队,哪里顶不住了,我就去哪里,城门开了,我就第一个冲进去。
帐里静了一会儿,谁都没吭声。
韩当第一个开口,嗓子哑了:太傅,您亲自冲?
唐周把头一抬看着他:这一仗,我不冲,谁冲?
韩当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再劝,那只按在刀柄上的老手松开,又按了回去,说了一句:末将明白了。
唐周把笔放下,直起身来。
再强调一遍,号炮一响,五路同时动,缺一路,满盘皆输。
话落下去,没有人接,几息之后,所有人同时抱拳,甲叶碰撞的声响成一片。
遵命!
韩当转身走到帐口,脚下一顿,回头看了唐周一眼,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只是用力颔首,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晚风带进来,把案上的烛火吹得歪了一下。
陆抗把图样卷起来夹在腋下,低头走出大帐,出门之后脚步立刻加快,直奔水军营地而去。
朱异和全绪并肩走出大帐,出门之后互相看了一眼,分头点本部兵马去了。
唐承最后一个走,走到帐门口时回头看着坐在案前的父亲,停了一会儿才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人都走了,唐周站在案前,看着地图上那五条线,没有动。
他伸手拿起笔,在地图最上方写了一行字,天罗地网,这是周瑜当年教他的一个战术,把敌人围在中间,四面出击,让他顾此失彼,最后在混乱中崩溃。
周瑜没有机会用这一招,唐周替他用了。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次赌注,他把所有能用的牌全都打了出去,正面佯攻、侧翼包抄、细作策反、美女内应,再加上他自己的老命。
如果这都赢不了,那他就真的没什么可打的了。
他放下笔,走出了军帐。
帐外,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暗红色。
军营里到处是忙碌的士兵,有人在做最后的兵器检查,搬箭矢、搬礌石的人一拨接一拨,边上一名老兵蹲着,慢慢擦自己手里的刀。
军营里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唐周在帐外站定,望着南门外那片空场和更远处的洛阳城。
明天,那里就是十五万人的战场。
夜风吹过来,带着洛阳城中隐约的人声和犬吠,那里住着几十万百姓,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很快他们就会知道,这座城的天,要变了。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公瑾,你在天上看好了,这一战,我是替你打的,四十年前你在赤壁放的那把火,我替你烧到洛阳来了。
暮色中,洛阳城的轮廓渐渐模糊了,城头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城墙上点起了一串长长的火把,把城墙的轮廓勾勒出来。
唐周看着那些火光,明天天亮之后,这座城就该换主人了。
他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回了军帐。
帐里添了两支烛。貂蝉坐在案边的小凳上,两只手拢在袖中,像是已经等了很久。见他进来,她站起身,倒了盏热水,推到他手边。
都安排下去了?
安排下去了。
唐周喝了半盏。
她把空盏接过去搁回案上,才抬起眼。
太傅,打赢这一仗,我有一个请求。
现在不说。
貂蝉笑了笑,目光收回去,落在他肩甲上那道还没擦净的泥印上。
等您从洛阳城里活着出来,我再开口。
唐周看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好。就冲这句话,这一仗我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