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dNA比对结果出来了。十二具身体全部匹配成功,一个不差。林铮把报告一份一份寄给家属,附上认领流程和殡仪馆的联系方式。赵萍第一个办了手续,把她爸接回了天津。孙正的母亲年纪大了,委托了侄子来办。周奶奶亲自来的,签完字,把周秉坤的担架推上车,临走前把那本袖珍笔记本的原件要了回去,说要放在骨灰盒旁边。
十二副担架全部清空之后,冷藏间里只剩下一排空台面和墙上贴着的档案卡片。林铮把卡片一张一张揭下来,收进铁盒子里。然后他和陈默开车去了老铁山。
这一次没有租渔船。马老板的打捞队已经撤了,但林铮在港区租了一条小汽艇,自己开。潮线退到最低的时候,他把汽艇停在鹞子岛外围,和陈默踩着泥滩走到那根最粗的桅杆桩子跟前。桩子底部的铁板还在,六行名字还在。他把铁板撬开,竖井里的焊道台阶干燥稳固,踩上去没有一点松动。
两人下到穹顶舱室,穿过盐舱,钻进第三层通道。通道里的盐壁已经完全干透了,灰白色的,像骨头风化的颜色。走到尽头那间小腔室,盐台还在,许主任还坐在上面。但跟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他身体表面的盐壳裂开了几道缝,从缝隙里渗出一些细小的盐晶颗粒,散落在盐台上。他的白衬衫被盐壳撑得紧邦邦的,领子还是硬的,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小了一圈,像水分彻底蒸发之后收缩了一些。
林铮站在盐台前面,把帆布包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一只折叠担架,展开铺平。然后他走到盐台旁边,弯下腰,双手托住许主任的肩膀。身体很轻,比023主舱室那十二具都轻,像一捆被晒透了的干柴。他轻轻一抬,整个人就从盐台上滑了起来,盐壳碎裂的声音很细,像踩在干树叶上。他把许主任平放在担架上,拉好绑带,然后和陈默一人抬一头,沿着通道往外走。
路很窄,担架勉强能通过。两人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外挪。经过那口井的时候,林铮停了一下。井底的凹痕还在,暗红色的舵印痕迹还在。他把担架交给陈默先走,自己蹲在井边,把手伸进凹痕里摸了一下。盐壳很硬,但凹痕底部有一层薄薄的盐粉,比周围的盐粒细得多,像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他装了一小瓶,塞进口袋,然后快步追上陈默。
他们把许主任抬出竖井,抬过滩涂,抬上汽艇。回港区的路上,林铮开船,陈默坐在后舱守着担架。海面上风不大,浪也不大,汽艇开得很稳。许主任躺在担架上,白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乳白色的皮肤。
到了港区,他们把担架抬进冷库,放在那排空台面的最末一端。林铮从铁盒子里翻出许主任的档案卡片——023-01,1956年12月入舱,入舱时年龄二十九岁,职业是实验员。他把卡片贴在担架床头,然后退后一步,看着这间冷库。十二副担架清空之后留下的空台面,加上最末一端新摆的这副,一共十三个位置。前十二个已经空了,第十三个刚刚填上。
他掏出手机,给沈悦发了一条消息:“许主任接出来了。冷库。通知家属来认领。”
沈悦回了一条:“他没有直系家属了。许建设是他侄子,算是最近的了。我联系他。”
许建设当天下午就到了。他站在冷库里,看着他叔叔的担架,看了很久。白布底下的人形轮廓很小,比他记忆中那个坐在藤椅上捧着食谱的年轻人瘦了一大圈。
“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许建设说,“他回老家办事,顺路来我家坐了坐。给我带了一盒糖。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觉得他是个很和气的大人。”
他顿了顿。
“后来我长大了,进了系统,慢慢知道了。我没揭发他。也没帮他。我只是在外面看着。现在想想,我其实可以早点做点什么。”
“你做了。”林铮说,“你爸的保险柜,是你打开的。里面的记录,是你带出来的。没有那些东西,名单上有一半人我们找不到。”
许建设没接话。他把白布掀开一角,看了看他叔叔的脸。盐壳已经清理过了,皮肤是乳白色的,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笑。
“他像在睡觉。”许建设说。
“是。”林铮说,“他睡了四十年。”
许建设把白布盖好,走到走廊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回来跟林铮说:“我安排了殡仪馆的车,明天上午来接。骨灰我带回老家,跟我奶奶埋在一起。他当年走的时候,我奶奶说,不管他做了什么,都是她儿子。死了要回家。”
林铮点了点头。他把冷库钥匙交给许建设,然后和陈默走出殡仪馆,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天快黑了,港区的塔吊灯亮着,一闪一闪的。
“最后一件事。”林铮说。
陈默看着他。
“023-02那块盐盆,还空着。玻璃边上刻着我妈的字。东四地下三层的铁皮箱子已经搬空了,档案全部寄出去了。023主舱室的十二具身体全部接出来了,家属认领了。许主任也接出来了。鹞子岛的盐舱里,人全部清空了。”
他顿了顿。
“但023-02那块盐盆还空着。玻璃底下那些发光的盐晶还在,刻着字的还在。那是留给出舱人的。现在所有的人都出来了,出舱人已经走了。那块盐盆应该封上了。”
“怎么封?”
“把玻璃边上的字描一遍,把盐晶盖回去,把入口堵上。让那块盐盆重新变成一块没人知道的盐层。”林铮说,“留给出舱人这句话,已经兑现了。不需要再留着那块地方了。”
陈默想了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许主任的骨灰运走之后。我一个人去。”
“我陪你去。”
林铮摇了摇头。“这次我一个人去。你在外面等着就行。进去的路我熟,出来也快。不会出什么事。”
陈默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许建设的殡仪馆车把许主任的担架接走了。林铮和陈默开车去了通州,在那片拆迁废墟旁边停下来。林铮一个人拎着帆布包往机井方向走。井口的水泥板还是那块断成两截的,豁口朝上。他踩着井壁的铁箍下到井底,撬开水泥盖板,沿着铁梯下到023-02的盐腔室。
玻璃还在,裂缝还在,刻字还在。他把帆布包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一卷描图纸和一支细毛笔。他蹲在玻璃边缘,把描图纸覆在玻璃上,用毛笔蘸着饱和盐水,沿着刻字的笔画一笔一笔描过去。盐水渗进刻痕里,把那些字重新填满了。描完第一遍,他等了几分钟,让盐水渗进去,然后再描第二遍。三遍之后,刻痕里的盐晶重新变得饱满,字迹清晰如初。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玻璃底下那些发光的盐晶还在,一明一灭的,像一群沉在水底的萤火虫。他蹲下来,对着玻璃,对着水底那些光,对着那两行字。
快门按下。咔嗒。闪光灯亮了。光在盐壁上炸开,照得整间腔室一片雪白。光灭了之后,他听见了声音。很轻,像盐晶在碎裂,又像水在流。他低下头看,玻璃表面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纹,从边缘往中心延伸,正好穿过那两行字的中间。字没有断,但裂纹把它们分开了,像一扇门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他站起来,转过身,沿着通道往回走。走到裂缝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玻璃底下的光还亮着,一明一灭的。然后他侧身挤过裂缝,爬出铁梯,回到地面上。他把水泥盖板盖回去,把井口的水泥板断片拼回原位,把周围的碎石扒拉过来,把豁口堵了个大概。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回走。
走到停车的地方,陈默靠在车门上等着。见他过来,拉开车门。
“封了?”
“封了。字描了三遍,盐晶重新长回去了。入口堵上了。”
陈默点了点头,坐进驾驶座。林铮上了副驾驶,把帆布包放在脚边。车发动了,往北京方向开。通州的拆迁废墟在车窗外面往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后视镜里。
林铮靠在座位上,把001号海鸥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镜头裂缝还在,但快门按下去还是清脆的。他按了一下,咔嗒。声音在车厢里响了一声,然后消散了。
“最后一件事。”他说。
陈默瞥了他一眼。
“报告寄完了,盐舱空了,人出来了,盐盆封了。下一件事是什么?”
林铮看着车窗外的田野和村庄,晨光铺在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回家。”他说,“把这些事写下来。一份完整的记录,从头到尾,从1956年到今天。放进档案馆。谁想看,谁就能看。”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车速提起来,往北京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