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尚书府那扇朱漆大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门轴在锦衣卫的绣春刀背下彻底断裂,重重地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崔浩手里的破海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七八瓣。
糙米糊糊溅了他一裤腿,但他根本顾不上擦。这位大雍朝的户部尚书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破草席上弹了起来。
“萧景明!你……你放肆!”崔浩的手指在半空中剧烈颤抖,指甲快要戳到萧景明的鼻尖,“此乃朝廷正二品大员的府邸!你带着东厂鹰犬擅闯民宅,眼里还有没有大雍王法!”
门外的百姓一阵骚动,不少人踮起脚尖往里看。
汪海骑在马上,拨弄着手里仅剩的一颗紫檀佛珠,嘴角挑起一抹看好戏的冷笑。
“王法?”萧景明拍了拍官服袖子上的灰尘,迈过断裂的门槛,大摇大摆地走进尚书府的院子。
他反手从袖兜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封面上赫然写着《大雍律》三个大字。
“崔大人跟本官谈王法,那咱们就好好盘一盘。”萧景明将大雍律卷成一个纸筒,在掌心敲打着,目光在宽敞的前院里四处踅摸。
他走到正堂的台阶前,用脚尖点了点。
“大雍建制律例第三卷第七条,朝廷三品以上官员,宅邸台阶不得超过五级。”萧景明回头,露出一口白牙,“崔大人,你家这台阶可是整整七级。怎么,觉得户部尚书的官不够大,想提前体验一把亲王待遇?”
崔浩眼皮猛地一跳,强咽下一口唾沫:“这宅子乃是先帝御赐!台阶形制早有定数!”
“先帝赐的是宅子,可没赐你这东厢房扩建的院墙。”萧景明用手里的律法书一指,“你看你这墙头修的,比西边高出三尺。这在风水上叫什么?叫‘白虎探头,欺主夺运’!”
萧景明猛地拔高音量,声音穿透尚书府的高墙,传到外面整条朱雀大街上。
“你这风水,冲撞的是紫禁城里的龙脉!往小了说叫违章建筑,往大了说,你崔浩是想造反啊!”
“噗——”
崔浩胸口气血翻涌,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腥甜,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个漏风的破风箱。
“你……你含血喷人!强词夺理!”崔浩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凄厉的破音,“老夫没钱还账,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来折辱老夫!”
“没钱好办啊。”萧景明收起《大雍律》,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摸出一把折扇,“大雍律也说了,欠债不还,以资抵债。”
他拿扇骨敲了敲旁边的红木柱子,又踢了踢脚下的青石板。
“这宅子既然违制了,那就拆。把这些上好的金丝楠木、汉白玉石阶,还有那屋顶上的琉璃瓦,全扒下来拿到东市去拍卖。三十万两,凑一凑总是能凑齐的。”
此言一出,尚书府里躲在廊柱后面偷看的家丁小妾们,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哭天抢地声响成一片。
崔浩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拆房子?这要是让萧景明把尚书府拆成一片白地,他清河崔氏百年的颜面,就等于被扔进粪坑里踩了又踩!以后在朝堂上,他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萧景明!老夫跟你拼了!”崔浩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却被两名锦衣卫像拎小鸡一样死死按在地上。
“铁牛!”萧景明连看都没看崔浩一眼,直接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俺在!”
一道闷雷般的声音在人群外炸响。围观的百姓只觉得眼前一黑,一个铁塔般的身影硬生生挤开人群,大踏步迈进了尚书府。
这汉子身高足有九尺,光着膀子,浑身肌肉虬结。最骇人的是,他肩膀上扛着一柄生铁打造的八角破城锤,锤头比磨盘还要大上一圈。
这便是萧景明的贴身保镖,天生神力的铁牛。
“少爷,砸哪?”铁牛把破城锤往地上一杵。
只听“咔嚓”一声,坚硬的青石板直接被砸出个蛛网般的裂坑。
萧景明的折扇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指向了前院正中央的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
这座假山造型奇绝,层峦叠嶂,足有两层楼高,是尚书府最显眼的景致。
“这破石头长得张牙舞爪,一看就影响大雍朝的国运。先从它开始,给本官砸个稀巴烂!”萧景明扇子一合。
跪在地上的崔浩看到萧景明指着假山,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他那张原本涨红的老脸,瞬间褪成了毫无血色的惨白。
“不行!不能砸!”
崔浩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挣脱了锦衣卫的压制,连滚带爬地冲到假山前。他像个护食的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死死抱住太湖石凸起的一角。
“这是老夫祖父传下来的镇宅之宝!谁敢动它,老夫就一头撞死在这里!”崔浩眼珠子都红了,唾沫星子横飞。
萧景明眯起眼睛,打量着死死抱着假山的崔浩。
刚才要拆房子,这老狐狸只是觉得丢人。现在要砸一块破石头,他竟然连命都不要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镇宅之宝?那我今天非得开开眼。”萧景明冲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崔浩的胳膊,将他强行拖离假山。崔浩双腿在半空中乱蹬,嘴里发出绝望的嘶吼:“住手!不能砸啊!”
“铁牛,抡圆了砸。”萧景明后退两步,让出空间。
“得嘞!”
铁牛吐气开声,双臂肌肉瞬间暴涨。那柄重达百斤的破城锤被他高高举过头顶,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狠狠砸向太湖石假山的中心。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碎石穿空,粉尘弥漫。外面的百姓吓得纷纷捂住耳朵往后退。
太湖石虽然名贵,但质地并不坚硬,哪里经得起铁牛这开山碎石的一锤。只一锤,两层楼高的假山就从中间轰然断裂。
一阵风吹过,扬起的尘土散去。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看。然而,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并不是一地碎石头。
假山的中心,竟然是中空的。
随着石皮的剥落,无数白花花的东西失去了支撑,像瀑布一样从假山的裂口处倾泻而下。
“哗啦啦啦啦——”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在死寂的尚书府前院里回荡。
那是一锭锭码得整整齐齐的五十两官窑银锭!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这些白银散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银光,瞬间铺满了小半个院子,甚至有几锭银子滴溜溜地滚到了门外百姓的脚边。
咕咚。
不知道是谁咽了一口唾沫。
刚才还在为崔浩打抱不平的百姓们,全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嘴巴发不出一丝声音。
坐在马上的汪海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在宫里也算见过世面,但把银子藏在假山里,还藏了这么多,这场面他也是头一回见。
汪海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银子堆前。他弯腰捡起一锭银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哟,萧总管,您来看看。”汪海的声音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这银子底下,印着隆庆四年的官戳。咱家没记错的话,那年江南水患,户部拨了五百万两赈灾银。原来这银子没去江南,都游到崔大人的假山里乘凉来了啊!”
萧景明走上前,脚踩在铺满地面的银锭上,发出令人愉悦的摩擦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的崔浩。
崔浩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神涣散。他引以为傲的清名,他精心伪装的清贫,在这一座银山面前,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完了。全完了。
“耗子都饿死两窝了?”萧景明蹲下身,把那本《大雍律》拍在崔浩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崔浩像一滩烂泥,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萧景明站起身,一脚踢飞脚边的一锭官银。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在刚才崔浩喝糙米糊糊的破海碗旁边。
“尚书大人的清白,真是沉得坠手啊。”
萧景明转过身,面向门外那群目瞪口呆的百姓,随后大手一挥,指向满院子的白银。
“来人!把尚书大人的‘清白’,全都装车运走!明天早朝,给陛下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