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书房高高的竖格玻璃窗,斜斜洒在深色的橡木书架之间。
一张胡桃木圆形茶几上,摆满了骨瓷的茶具与一小碟司康饼,而旁边被临时征用来的方形小矮几,已经被咖啡杯和西点面包完全覆盖。
伊莎贝拉在威廉家里已经喝了不少茶水,刚刚才回家换了身衣裳,因此专心致志研究一道苏格兰坚果面包的味道是否纯正。
她下意识往扶手椅的深处轻轻缩了缩,有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几步之外,约翰借着同威廉一起去酒柜选酒的间隙,正压低了嗓音,急急忙忙地剖白。
“我可以发誓,威廉。我半点都没有打算在今天为你安排一场相亲式的偶遇。”
威廉垂着眼,目光落在一瓶1783年雪莉酒瓶身上,唇角扯出一丝别扭的弧度。
“你打算糊弄谁呢?但凡有贵客要上门拜访,按伦敦的规矩,理应至少提前一天递来拜帖。”
耳边飘来这一来一往的争辩,伊莎贝拉捏着面包片的手不由得一紧,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方才踏入这栋梅费尔联排宅邸的场景。
约翰和尤菲利亚新婚后,不知出于社交还是其他的考虑,搬出了斯宾塞伯爵府,在伦敦的那处主宅。
这处联排别墅虽不如老宅宏大,但也精致奢华,今日是伊莎贝拉第一次上门拜访。
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只有他们三个人的私密会面。可一踏进前厅,两道年轻窈窕的身影就撞入了眼帘。
正是尤菲莉亚的两位表妹,竟然如此巧合的,在相同的时间段也上门拜访。
她们睫毛轻颤,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羞怯与向往,时不时偷偷往这边瞟。大家同属伦敦顶层社交圈层,几人之间并非陌生人,只是并不熟络。
尤菲莉亚殷勤地招呼众人,仿佛没有察觉威廉那层骤然冷下去的气场,发出了去往玻璃暖房喝茶闲谈的邀请。
伊莎贝拉想到当时的场景,一下子就捏碎了手里的面包片的一角。
威廉当时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贵族礼貌,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悦。可他垂在衣侧的拳头握得死紧,后颈都绷成了一条僵硬笔直的线条。
千钧一发之际,约翰终于出现在了前厅,火速救场,搬出了“三人要去往书房商议要事”的理由,才化解了那尴尬的修罗场。
思绪又被耳边的动静轻轻拽回此刻的书房。
甜酒已经斟满了杯子。约翰无奈地小声辩解:
“威廉,真的,我的马车在路上抛锚了,车轮子都飞了一个。我真不知道他们临时要过来。”
说着,约翰还扯了扯自己外套的衣襟,委屈地辩驳:“你瞧瞧,我都没来得及把外出的衣服换下来。要不是有临时的事故,我怎么可能这么失礼。”
威廉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自始至终没有追责半句,但那态度分明就是被约翰惹毛了。
约翰无奈之下坐到伊莎贝拉身侧的扶手椅里,眨眨眼示意她帮忙哄一下炸毛的威廉。
伊莎贝拉挑挑眉,示意约翰——威廉这会儿正在火头上,她有点儿发怵。约翰立刻殷勤地给伊莎贝拉取了一块牛乳软糕,轻声推荐:
“伊莎贝拉,你尝尝。听说殿下特意为你准备了这道西点,你不如品评一下,我府里做的这道如何。”
伊莎贝拉嘴角,僵硬了一秒。她完全没想到,她不过是在卡尔顿府吃一块西点,都能成伦敦社交圈里的时髦话题。难道一天到晚盯着摄政王的男男女女,真的是没有事儿干了吗?
她这才展开折扇,挡在脸前,朝约翰咧了咧嘴,随后还是主动开口:
“威廉,你尝尝这个Selkirk bannock,味道一点儿不比爱丁堡那家面包店的差呢。”
威廉没好气地抬眼看向伊莎贝拉,轻哼一声:“哼哼……怎么这会儿看见约翰,就立刻倒戈了,忙不迭地替他说话。”
伊莎贝拉用折扇挡住自己嘴角笑得过于夸张的弧度,仿佛没有听到威廉的问题,自顾自把面包片放到他面前的茶碟里。
“威廉,说真的,约翰肯定是冤枉的,据我观察推理,他确实并不知道今天有那两位小姐来访。”
威廉向后倚靠到扶手椅背上,双手抱胸,微抬下巴,故意骄傲的说:“那么就请我们聪慧的伊莎贝拉女侯爵,给我们推理一番如何。”
伊莎贝拉自信满满地微微颔首,随即轻身朝约翰的方向探了探身,鼻头微耸,嗅了嗅。
她正想再仔细观察一番,额头上就挨了一指,顺便收到威廉的警告:“伊莎贝拉,你给我坐好了,这是干什么呢?!”
约翰刚还怔愣伊莎贝拉的举动,下一秒就看到威廉探身把伊莎贝拉硬生生给按了回去。他赶紧确认伊莎贝拉无碍后,转头对威廉轻斥:“威廉,你小点劲儿!哪能这样对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捂住额头,瞪了威廉一眼,生气地解释道:“我是在收集证据,你干嘛!”
说完不等威廉回复,她就看向约翰正色道:“约翰,你今天上午是不是见了塞拉菲娜.德.瓦尔库子爵夫人?而且地点很可能是什么美术展,对不对?”
约翰错愕地看向伊莎贝拉,随后不明所以的来回整理着自己的衣襟,甚至低头轻嗅了两下。
“伊莎贝拉,你怎么知道的?我本来还想把这事,当个惊喜和你们分享呢!”
威廉这会儿也没空耍小性子了,一下子坐起身,哐的一声,把酒杯放到茶几。
“约翰,你见那个女人干嘛?你刚结婚还没一个月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和迈克罗夫特的关系。”
“威廉,你等会儿,我这有正事。”约翰这会儿没空搭理威廉,起身站到伊莎贝拉身侧,俯身追问:“伊莎贝拉,快说说,你到底是怎么猜到的?是不是詹姆斯的人一直监控着塞拉菲娜?”
“我不知道詹姆斯有没有派人监视她。今天上午,我一直和威廉在一起,没人给我送消息。”伊莎贝拉后仰了几分,挥动折扇,示意约翰保持距离。
待约翰重新坐好,她才正襟危坐,向两人解释:
“约翰刚刚给我拿西点时,我闻到他臂膀和胸前隐约有一股特别的香味,而我恰好识得塞拉菲娜夫人身上那股特别的法国香水味。”
听到这话,威廉起身走到约翰身边嗅了一下,眉头一挑,朝伊莎贝拉赞同的点点头。
“伊莎贝拉,确实如此。不过,仅凭这一点,你就得出结论了吗?”
伊莎贝拉摇摇头,用折扇指向约翰这件金丝刺绣的黑丝绒外套,只见外套衣袖的边缘处有一块明显的污渍。
“ 瞧,我猜这大概是姜黄色的颜料吧?想来,今天画展里的画作过于密集,其中还有尚未干透的作品。
除此之外,你刚才进门时,随手在前厅桌上搁了张油画名册,所以我就大胆猜测了一下啊。”
约翰这才恍然大悟,半点没有被揭穿秘密的恼意,反而朗声大笑。
“伊莎贝拉,你可太厉害了。我今天上午确实同塞拉菲娜夫人一同在俱乐部用了早餐,随后又一起逛了画展。”
说着,他看向威廉表白:“威廉,你看伊莎贝拉说的没错吧?我是真不知道家里还有别人要来。上午我是真的有正事,回来的路上又遭遇了事故,绝不是故意算计你和其他贵族小姐在门厅相遇。”
约翰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下定主意,晚上一定要找尤菲利亚好好聊聊。
没有经过自己的允许,尤菲利亚就擅作主张,想要引领未婚贵族小姐到威廉面前,实在挑衅了他这个丈夫的威严。
威廉这一会儿也确认约翰不过是被自己无辜迁怒了,嘴上没有抱歉,行动上,却主动替约翰斟了一杯红茶。
见刚刚还别扭的一对表兄弟,这会儿又恢复了谈笑风生,伊莎贝拉松了一口气。
约翰给面子的捏起茶杯,抿了一口,兴奋地同两人分享秘密:
“我今天花一千英镑,从塞拉菲娜夫人手中,买到了关于制碱厂极为珍贵的核心情报。”
话音落下的瞬间,伊莎贝拉与威廉,两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炯炯灼灼。
约翰自得地整理了一把袖口精致的蕾丝花边,故作淡然地抛出一句:
“谁的土地上开了制碱厂,谁家的庄稼、牛羊,可就要绝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