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卷着几只翻飞的白海鸥。
江海深水港五号码头,热浪在水泥地面上升腾,烫得脚底板发软。
“呜——”
沉闷的汽笛声再度拉响,震得人胸腔发麻。
那艘印着“樱花重工”四个黑漆大字的远洋巨轮,缓慢靠泊。
几万吨的钢铁船身蹭着岸边的防撞黑轮胎,挤出让人牙酸的“吱嘎”摩擦声。
船头甲板上。
渡边一郎穿着身没褶子的纯白西装,大背头梳得苍蝇上去都得劈叉。
海风扯乱了他几根鬓角,他没管,戴着白手套的手随意抹了一把脸。
他低着头,俯视底下那个死气沉沉的港口。
嘴角咧开,皮肉往上一提,是个极其嚣张的弧度。
“社长,咱这回……真要接手江海市所有的违约订单?”
身后的金丝眼镜助理弯着腰,额头挂着细汗,语气透着点犯虚。
他翻开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反着刺眼的白光。
“这可是价值两百多亿夏国币的盘子,咱要是吃不下……”
“蠢货!”
渡边一郎没回头,冷哼出声,甩了句樱花语的脏话。
“九州集团的原材料已经被掐断了。沈渊那头肥猪,现在只能躺在地上喘气等死!”
他猛地转过身,眼珠子里闪着贪婪的光,活像头闻着血味的豺狼。
“这是天照大神赐给我们的绝佳发财道!”
渡边一郎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江海市的版图。
“那些下游的组装厂、外资车企,现在连个破螺丝钉都买不到。”
“只要咱们这船货一落地,想卖多少钱,那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他凑近助理,压低嗓门,阴毒得像条蛇。
“价格翻三倍!不,五倍!他们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整个夏国的特种重工市场,从今天起,得跟我们大樱花帝国姓了!”
助理听得直咽唾沫,两眼放光。
赶紧收脚立正,深深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嗨!社长英明!”
就在这时,码头下方传来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几辆纯黑色的奥迪冲破外围警戒线,直接刹在栈桥边缘。
车门砰砰弹开。
侯亮平连滚带爬地从后座钻出来。
那身沾过泔水的夹克早扔了,临时套了件大一号的灰西装,松松垮垮的。
他跑得太急,领带系歪了,勒得脖根子泛起一圈红印。
“渡边先生!哎呀,一路辛苦,大老远的辛苦了啊!”
侯亮平隔着老远就伸出两只手。
踩着沾满海泥的铁板栈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迎。
他抬头仰着甲板上的渡边一郎,脸上的褶子全堆在一起,笑得像朵被风吹烂的野菊花。
那副谄媚讨好的样儿,腰都快弯到膝盖了。
沙瑞安跟在屁股后头。
胖身子跑得一身膘乱颤,胸膛呼哧呼哧喘粗气。
他拿手帕死命擦着额头的油汗,也挤出一脸讨好的笑。
“渡边社长,您这船可算是到了!简直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渡边一郎居高临下地瞅着这俩京城来的“大官”。
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跟看两条哈巴狗似的。
但他还是顺着铁舷梯慢吞吞走下来。
戴着白手套的右手伸出去,虚虚地跟侯亮平握了一下,一沾就收回去了。
“侯组长,客套话省省吧。”
渡边一郎抽出手,掸了掸袖口根本不存在的灰星子。
“听说沈渊先生的重工厂关门大吉了。我这人心软,特意调集了国内最顶尖的特种零件来救个急。”
他转过身,戴着白手套的食指戳向身后巨轮上堆成小山的集装箱。
“这里头,有三万套精密轴承,外加两百台最高级的发电机组。随时能给你们那些快断气的下游工厂输点血。”
侯亮平听到这话,激动得鼻尖直冒虚汗,差点没给渡边跪下。
这哪是破零件啊。
这全是他用来保乌纱帽、抵挡李达康怒火的免死金牌!
只要这批货流入江海市的市场。
把外资和中小企业的窟窿全给堵上。
沈渊那个狗屁“不可抗力停工”的把戏,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李达康也没借口再逼着他们调查组撤出去了。
“渡边社长,您这真是帮了咱们天大的忙了!”
侯亮平激动得舌头打结,眼珠子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狂热。
他猛地转身,一把薅住旁边港口管理处主任的短袖领子。
这刘主任是个半秃顶的中年男人。
满头虚汗,刚才硬是被侯亮平从空调房里拖出来的。
“老刘!还搁这儿愣着干什么!”
侯亮平冲着刘主任咆哮,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马上调集港口所有的龙门吊和重型卡车!开最高级别的绿色通道!十分钟之内,我要看到这艘船开始卸货!”
刘主任被吼得缩起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
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拉了两下,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接话。
“八嘎!”
渡边一郎不耐烦地骂了句脏话,两条眉毛拧成死疙瘩。
“没长耳朵吗?没听到侯组长的命令?我的时间按秒算钱,耽误了卸货,你们夏国政府那点财政赔得起吗!”
刘主任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腿肚子在西裤里直打转,声音虚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侯组长……渡边先生……这货,它、它真卸不了啊。”
侯亮平脸皮猛地一抽。
揪着刘主任衣领的手指骨节泛白,恶狠狠地凑过去。
“卸不了?你当老子出门忘带眼珠子了?那十几座龙门吊不就杵在那儿吗!你敢消极怠工,我今天就扒了你的皮!”
刘主任被勒得有点上不来气,两只手拼命扒拉侯亮平的指头。
脸憋成了猪肝色。
“侯组长……真不是我不干啊!”
刘主任带着哭腔,绝望地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指着远处那些像钢铁巨人一样静默的塔吊和龙门吊。
“您自己抬头看看那上面的标儿……”
侯亮平和渡边一郎顺着他指的方向,眯起眼睛看过去。
毒辣的烈日底下。
几十座几十米高的巨型起重机,冷冰冰地排成一列。
每一台钢铁机身上,都用醒目的红漆刷着两个巨大的汉字。
经过海风日夜侵蚀,那两个字依然红得刺眼——九州。
“江海深水港的重型塔吊、高速物流仓储网络,甚至连装卸工人的劳务外包合同。”
刘主任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海风里断断续续地飘散。
“百分之九十的绝对控股权,全在九州集团物流事业部手里捏着。”
刘主任绝望地闭上眼睛,眼皮都在抖。
“没有他们物流总部的授权密码,这些机器,连一根螺丝帽都挪不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