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海瞪圆了那双牛眼。
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像两条毛毛虫在脑门上打架。
他挠了挠毛茸茸的后脑勺,指甲刮着头皮发出沙沙的动静。
“沈总,您这话啥意思啊?啥叫递枕头?”
陈东海往前凑了两步,一股子机油味混着汗酸味扑面而来。
“人家这是把咱的粮道掐断了,是要饿死咱们啊!这咋还能扯上躺平呢?”
一直坐在旁边沙发上翻文件的苏清寒。
这时候合上了手里的牛皮封皮案卷,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修身小西装。
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闪着冷光。
她抬手推了下镜架,嘴角勾起一抹职业且冰冷的弧度。
“陈总,您还没听明白老板的意思吗。”
苏清寒踩着高跟鞋站起身,鞋跟磕在木地板上笃笃响。
她走到茶几前,修长的手指点在刚才楚河查出的资金异动报告上。
“商业合同里,最怕的是单方面违约。”
她语气清冷,像法庭上宣读判决书的法官。
“可是,有一种情况,违约不需要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陈东海咽了口唾沫,“啥情况?”
“不可抗力。”
沈渊接过了话头,嗓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他转身走到真皮老板椅前,慢条斯理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办公桌上。
“地震、海啸、战争。或者是……”
沈渊看着陈东海,眼底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戏谑。
“或者是全行业供应链断裂,原材料供应商因为设备大修,集体停止供货。”
陈东海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脑子里那根生锈的弦终于接上了。
“卧槽!”
他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裤腿上的灰都飞起来了。
“对啊!没米下锅,咱拿空气给外资造轴承啊!”
陈东海那张黑脸瞬间憋得通红,那是兴奋的。
他像头发现新大陆的黑熊一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劳保鞋踩得地毯咔咔响。
“以前停工,是侯亮平那王八蛋拿着鸡毛当令箭逼着咱们停。”
陈东海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恍然大悟。
“现在,是上游的钢铁厂坏了!咱们想干活也干不了啊!这叫被迫停摆!”
“没错。”
苏清寒抱着胳膊,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
“根据夏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
她冷笑了一声,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沙瑞安这胖子自作聪明,以为断了我们的原材料,就能用违约金拖死九州。”
“他却忘了,这三家供货商的出货量占了全省百分之八十。他们一停,这就不叫商业纠纷了,这叫行业性系统灾难。”
苏清寒转过头,看着沈渊,眼神带着几分敬畏。
“老板,沙瑞安这招,简直是给咱们递了一张完美无缺的免责金牌啊。”
沈渊没笑,只是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银戒。
那枚素圈戒指在指节上滑拉,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沙专员用心良苦。咱们不能不领情。”
沈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很享受这种把对手玩弄于股掌的快感。
再睁开眼时,那双黑眸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温度。
“楚河。”
沈渊低声喊了一句。
缩在电脑后面的楚河赶紧把嘴里的薯片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他猛灌了一口可乐,打了个嗝。
“在呢,沈哥。要黑了那三家供应商的内网吗?”
“用不着那么下作的手段。”
沈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这座即将被他彻底拖入深渊的城市。
“去找顾瑶。”
他声音极度冷静,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让公关部马上起草一份公告。全网发布。”
沈渊伸手扯了扯领带,解开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语气要悲壮。要无辜。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九州集团是多么想复工,多么渴望为江海省的经济建设添砖加瓦。”
他回头,看着已经兴奋得搓手的陈东海。
“可是没办法啊。”
沈渊摊开双手,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上游断供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为了保证产品质量,绝不以次充好。”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九州重工,即刻起,宣布无限期停产。”
“且,因为不可抗力因素,咱们对下游所有外资的违约金,一毛钱都不赔。”
陈东海听完,激动得直搓手,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沈总,您这招太绝了!这下不仅能光明正大地接着放假,连赔钱的官司都省了!”
他抓起刚才扔在地上的安全帽,胡乱扣在脑袋上。
“我这就回厂里!让那帮正在擦机床的兔崽子们接着打扑克去!”
陈东海一溜烟跑了出去,皮鞋踩在地砖上哒哒作响。
总裁办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苏清寒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塞回公文包里。
拉链“刺啦”一声合上。
“老板,这公告一发。外资那些大老板估计得疯。”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点看好戏的悠闲。
“他们本来指望断了我们的粮,逼我们低头。现在倒好,不仅没逼着我们,反而把自己等米下锅的流水线彻底饿死了。”
沈渊没接话,看着窗外那只在云层里盘旋的孤鹰。
“疯?这才哪到哪。”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眼底深邃如渊。
“去告诉顾瑶,公告发出去之后。”
“再找几个激进点的大V,把沙瑞安上午去过摩根财团办事处的照片,‘不小心’漏出去。”
沈渊转过身,黑眸里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
“我要让那些拿不到货、濒临破产的下游企业看看。”
“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盘,砸了他们所有人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