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局长推了推滑到鼻梁骨中间的老花镜。
老旧的硅胶鼻托在皮肤上压出两道明显的红印子。
他死死盯着手里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汇总报表。
纸张边缘在他指缝间打着颤,发出“哗啦啦”的细碎声响。
机房里的冷气顺着领口往里灌,他却觉得脑门上直冒热气。
原本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脸皮,这会儿像是一块融化的黄蜡。
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干枯的手指头顺着报表上的黑色宋体字,一行行往下划。
指尖划过纸面,带出轻微的沙沙声。
刘局长干了快四十年税务稽查,闭着眼睛都能闻出账本里的猫腻味儿。
可眼前这几页纸,干净得让人心慌。
不光是干净。
这简直是把税法条文当成了供在祖师爷案头上的香火,一丝不苟地供奉着。
“这笔……”刘局长嗓子眼发干,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他指着其中一行,转头看向瘫在人体工学椅上的王组长。
老王正拿手揉着发酸的后脖颈,眼皮耷拉着。
“老王,他们连给下头煤矿工人发的三百块钱高温补贴,都挨个代扣代缴了个人所得税?”
刘局长眼珠子快贴到纸上了,声音打着飘。
“这可是几万人的明细啊!连五毛钱的零头都对得上?”
王组长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他指着屏幕上一排排绿色的数据流,苦笑了一声。
“局座,您往后翻。高温补贴算个啥啊。”
王组长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嘴角带着点荒谬的笑意。
“人家连保洁阿姨领走的扫把和洁厕灵,都建了独立的固定资产与易耗品明细账。”
他点开一个文件夹,密密麻麻的电子单据弹了出来。
“每一桶洁厕灵,什么时候进库,什么时候消耗。”
王组长用鼠标点着屏幕。
“对口哪个厂区的哪个洗手间,全有台账和签字画押。神仙来了也挑不出错。”
林婉儿靠在机柜边,往嘴里塞了片黄瓜味薯片。
“咔嚓”一声脆响。
她拍拍手上的调料粉,笑眯眯地接了话茬。
“大叔,我们沈总说了,细节决定成败嘛。”
林婉儿走过去,用脚尖把地上的空红牛罐子踢到墙角,当啷乱响。
“洁厕灵也是公司资产。万一被阿姨拿回家刷自家马桶了,那不就成资产流失了,对吧?”
刘局长压根没搭理这丫头的贫嘴。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那是生理性的泪水。
这老头突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视线里的黑色数字开始打着旋儿往外飘,变成了一团团墨迹。
他赶紧摘下老花镜,拿灰色的西装袖口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眼泪却越抹越多。
顺着眼角的深褶子往下淌,滴在领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侯亮平站在旁边,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头皮一阵发麻。
他闻着机房里那股混着咖啡焦味和汗酸味的气息,胃里直抽筋。
“刘局长,你中邪了?”
侯亮平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抢那份账本。
皮鞋踩在地胶上搓出刺耳的动静。
“一份假得离谱的糊涂账,你搁这儿掉什么金豆子!”
“别碰!”
刘局长像护犊子一样,猛地侧过身,把报表死死抱在怀里。
他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侯亮平。
“假?你要是懂点哪怕最基础的财务常识,就说不出这种没脑子的屁话!”
老头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了侯亮平一脸。
侯亮平被这突如其来的脾气骂懵了,愣在原地。
“这叫艺术品!这是咱们夏国建国以来,教科书级别的税务模范!”
刘局长举着那份报表,声音在空旷的数据机房里嗡嗡回荡。
带着一股子老税务人的狂热。
“我查了一辈子账,第一次见一家私企,不仅不钻政策的空子。”
他指着报表末尾那个带着国家级保密水印的红章。
手抖得纸张哗啦作响。
“他们甚至主动补缴了可能产生争议的模糊税目!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让国家少收一分钱!”
老头激动的声音都在打飘,眼泪又淌下来两行。
“九州集团是江海省的骄傲!是全国企业合规的道德标杆啊!”
他抹了一把老泪,转头看向那些萎靡不振的审计员。
眼底冒着绿光。
“老王!把这份底层数据全拷回去!”
“明天印成册子,全省税务系统人手一份,当入职培训教材给我死记硬背!”
三十三层总裁办。
冷风吹得窗帘微微晃动,带起一丝凉意。
沈渊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
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特浓咖啡。
墙上的百寸液晶屏幕上,刘局长抹眼泪的画面清晰可见。
楚河蹲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半截没吃完的火腿肠。
他看着监控画面,死鱼眼瞪得溜圆。
牙齿咬断火腿肠,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哥……这老头戏挺足啊。”
楚河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油星子。
“眼泪说来就来,咱们是不是该给他发个小金人当奖金?”
他指着屏幕里那个干瘦的背影,含糊不清地嘟囔。
“不过也是,婉儿那套哈希加密模型,把每一分钱都盯死了。”
“除非他能把国家税务总局的服务器黑了,不然这账他挑不出半点骨头。”
沈渊放下咖啡杯。
瓷底和黄花梨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不算是戏。”
沈渊眼底透着点漠然的审视,看着屏幕。
“一辈子在这个系统里打滚,见惯了烂账和偷奸耍滑,心早就麻木了。”
他嘴角扯起一抹淡笑。
拿起桌上的纯银打火机,在指尖翻转了两下。
“冷不丁看见一个把规矩守到极致的怪物,信仰受到冲击,掉两滴猫尿也算真情流露。”
机房里的气压降到了冰点。
侯亮平脑瓜子嗡嗡的,像有几百只绿头苍蝇在里面乱撞。
他看着刘局长那副感动得恨不得给沈渊立牌坊的模样。
只觉得荒诞到了极点。
荒诞得想发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声。
李达康摔电话下达的死命令。
威廉姆斯带着洋人撤资的恐吓。
还有丁义珍收黑钱全网直播的丑闻。
这些东西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脊梁骨上,压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弄死沈渊的致命把柄。
结果自己拿着京城特批令找来的省局一把手,反倒成了九州的死忠粉。
“标杆?”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他环顾四周。
看着那些瘫在椅子上的审计员,看他像看笑话一样的悲悯眼神。
还有靠在门框边上,林婉儿嘴角那抹藏不住的讥讽。
以及自己沾满泔水味的皱巴巴夹克。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瞬间烧光了他仅剩的理智。
侯亮平双眼通红,像一头走投无路发疯的野狗。
他猛地转身,双手死死抓住旁边那张摆满咖啡纸杯和小蛋糕的圆桌边缘。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胳膊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撑着西装布料。
“哐当——!”
实木圆桌被他硬生生掀翻在地。
沉闷的撞击声撕破了机房里的死寂。
褐色的拿铁咖啡泼了一地,顺着黑色的地胶缝隙乱淌。
白瓷杯碎裂的清脆声四下崩开,几块碎瓷片溅到了王组长的皮鞋面上。
精致的马卡龙滚进脏水里,沾满灰尘。
侯亮平踩着一地狼藉。
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着刘局长护在怀里的那份报表。
唾沫星子乱飞,眼底全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什么狗屁艺术品!老子不信!”
侯亮平扯着破音的嗓子怒吼,脖子上的血管仿佛要爆开。
“这他妈的绝对是假账!沈渊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一条老狗在这儿替他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