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招待所门前的马路，像个翻了锅的化粪池。
黑水没过脚脖子，泛着七彩的油污泡泡。
赵莹莹套着一双及膝的粉色塑料雨靴。
吧唧吧唧蹚着脏水往前挤。
她手里举着防抖云台，最新款手机的镜头闪着冷光。
助理跟在后头，拿手捂着鼻子。
背上那个大号移动电源勒得他直喘粗气。
“家人们，看清楚没？这可不是电影棚，这是江海市中心啊！”
赵莹莹嚼着绿箭口香糖，对着麦克风嚷嚷。
她把镜头往上一扬。
稳稳锁住招待所二楼那扇破了半边玻璃的窗户。
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跟抽了风似的。
从十万直往百万上窜，红色的数字疯狂跳动。
二楼窗户后边，侯亮平正扒着窗框大口倒气。
他那身笔挺的定制西装，这会儿糊满了暗绿色的泔水和烂菜叶。
几只绿头苍蝇围着他的大背头嗡嗡打转。
高育才更惨。
睡衣吸饱了泥浆，紧紧贴在皮包骨的身上。
那张脸惨白得像刮了一层墙灰。
弹幕瞬间糊满屏幕。
“哟，这不京城来的青天大老爷嘛，咋成落汤鸡了？”
“该！我家铺子被粪水淹了，他们活该吃泔水！”
赵莹莹看着满屏的打赏特效，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哎呀，榜一大哥送的穿云箭！谢谢哥！”
她伸手撩了下额头上黏糊糊的碎发。
“来，咱们给侯组长推个特写，看看官威还在不在。”
手指在屏幕上一滑，镜头拉近。
侯亮平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隔着屏幕都能看出他后槽牙咬得有多紧，下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突然，一楼大堂的玻璃门被人一脚踹开。
铝合金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程度带着两个警卫，蹚着黑水冲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黑色甩棍。
鞋壳里灌满了脏水，走一步噗叽响一声。
“拍什么拍！把机器给我关了！”
程度用甩棍指着赵莹莹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再拍老子把你的手机砸个稀巴烂！这涉及国家机密懂不懂！”
赵莹莹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耳朵里塞着的隐形耳机立刻传来一个清冷的男声。
那是九州法务部的在线律师。
“别怕，念我发你的词。”
赵莹莹胆子一壮，把腰板挺得笔直。
胸口往前一挺，毫不退让。
“砸啊！你动我一指头试试！”
她从粉色双肩包里掏出一张塑封纸，直接怼到程度鼻尖底下。
硬纸板差点划破程度的脸皮。
“看清楚，江海市公共区域合法拍摄许可证！”
赵莹莹按着耳机，跟着那头的律师一字一顿地念。
“夏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故意毁坏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这套设备加云台，好几万呢。你要是嫌身上这层皮穿得太舒服，就动手！”
程度举着甩棍的手僵在半空。
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
四周的大爷大妈立马起哄，举着沾屎的扫把往前挤。
“打人啦！当官的打小姑娘啦！”
“来啊！有种把咱们全抓进去！”
程度太阳穴突突直跳，脑门上渗出一层密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侯亮平冲他烦躁地摆了摆手，意思是别惹事。
程度咬着牙，往水坑里啐了口浓痰。
夹着尾巴缩回了玻璃门里。
“家人们，看见没？讲法制，人家官老爷还是讲法制的嘛。”
赵莹莹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
她假装整理麦克风，话头一转。
顾瑶交代的任务，她可没忘。
“不过啊，这调查组的规矩，我是真看不懂了。”
她压低嗓音，对着镜头挤眉弄眼，透着股八卦的兴奋。
“听说他们那个管外联的，叫丁义珍对吧？”
“昨晚大半夜的，街上乱成一锅粥，他倒好。”
赵莹莹捂着嘴，装出一副吃瓜的惊讶表情。
“跑去跟外资的洋老板吃日料，怀里还鼓囊囊的，也不怕撑着。”
直播间弹幕停滞了一秒。
随后爆发式地刷屏，白色的字体把人脸都盖住了。
“好家伙！外联主管收洋人的黑钱？”
“怪不得拼了命也要搞死九州，原来是拿了外资的好处！”
“严查丁义珍！彻查调查组！”
二楼窗户后头。
侯亮平听见大喇叭里传出的这几句话，脑瓜子嗡地一声巨响。
像是有把锤子砸在天灵盖上。
他一把推开旁边的高育才，身子晃了两下，差点栽出窗外。
“丁义珍……他妈的丁义珍人呢！”
侯亮平嗓子劈叉，喉咙里往外反着酸水。
沙瑞安从墙角探出个脑袋，脸色发青。
“侯组，老丁昨晚说去摸底，到现在电话一直关机啊。”
九州大厦顶层。
中央空调吐着丝丝凉风。
沈渊捏着银打火机，发出一声轻笑。
他看着屏幕里侯亮平气急败坏的嘴脸，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敲了敲。
笃笃两声。
这把火，算是把调查组的底裤都烧穿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
摩根财团江海办事处。
冷气吹得人汗毛倒竖。
空气里飘着浓缩咖啡的焦苦味。
大卫额头上贴着一大块纱布，眼角还渗着红血丝。
他死死盯着平板电脑上的直播画面，手指头抖个不停。
那些弹幕被翻译软件转成英文，刺眼地跳动着。
威廉姆斯站在他背后，手里那杯咖啡早就凉透了。
表面凝起一层褐色的油脂。
“他们在干什么？那个疯女人在说什么！”
威廉姆斯蓝眼珠子里写满了恐慌。
领带被他扯得松松垮垮，衬衫扣子崩开了一颗。
大卫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抬起头。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煞白的脸上。
“老板……那女人把丁义珍收钱的事抖出去了。全夏国的网民都在看。”
他嘴唇哆嗦，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沈渊连京城的调查组都敢按在粪坑里淹死，咱们这几条洋枪……还拿什么跟他拼啊？他要是晚上真断了我们的电，我们就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