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
苏清寒把怀里那摞牛皮纸文件袋,用力砸在一台数控机床外壳上。
飞扬的纸屑夹着灰尘散开。
沙瑞安吸了一口,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涕差点飞出来。
苏清寒抬手推了下金丝眼镜。
镜片反着车间顶上刺眼的白炽灯光,照得对面的人睁不开眼。
“侯组长。”
她嗓音清冷,带着股法庭上的压迫感。
“您昨天大笔一挥定下的规矩,我们下面跑断了腿才整理出这些。”
侯亮平脖子梗着,盯着那摞有砖头厚的文件。
眼角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他嗓子眼发干,声音有点劈。
“隐患自查报告。汇总版。”
苏清寒随手扯开最上面那个袋子的绕线。
抽出一沓散着油墨味的A4纸。
她修长的手指翻了一页,视线扫过纸面。
“一号主车间,七号进口高压冲床。底座第三颗固定螺母边缘出现点状锈迹。”
苏清寒念完抬眼,直视前方。
“按贵组下发的《重型机械安全防范细则》附件三,划分为第一类安全隐患。”
“整改方案是停机拆解,返厂探伤。”
侯亮平喉结使劲上下滚了两圈。
“你、你放……你纯粹胡扯!”
他指着苏清寒的鼻子,手指头哆嗦着。
“一颗螺丝生点锈,你跟我说要拆解返厂?这厂子在海外!一去一回得个把月!”
“哦,嫌时间长啊。”苏清寒眼都没眨,指腹又翻开一页。
“那就挑个近的。八厂全区域员工通道,应急照明灯瓦数为四十瓦。”
“贵组《环保节能限流指导意见》标明,待机区域能耗不得超过三十瓦。”
苏清寒把那张纸翻转过来,快怼到侯亮平脸上了。
“这也算违规。我们正联系采购部全省调换灯泡呢。”
“到货起码得三天。这期间车间摸黑,没法开工。”
“还有这条。”
苏清寒根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继续抽出一张报告。
“第八条规定,车间噪音分贝不得超过四十,以免影响工人听力健康。”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侯组长,打铁的重工厂,你要求噪音跟图书馆一样大?”
“为了满足您的标准,我们打算给几万台机器定制消音舱。”
“图纸还在画,造出来大概要两年。您等得及吗?”
侯亮平听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地退了半步。
这特么哪里是整改。
这就是拿法律条文当成巴掌,正反抽他的脸。
沙瑞安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胖手在油光锃亮的脑门上胡乱抹着虚汗,肥肉跟着直颤。
“哎哟喂,苏总监……苏大律师……”
沙瑞安堆起一脸苦笑,凑上前想拿那张纸。
“这噪音大点小点的,工人们都习惯了,咱……咱通融通融呗。”
他压低嗓门,挤眉弄眼,透着股讨好的酸腐气。
“先把线转起来,老外在省府那边闹事呢,大家面上都不好看啊。”
“您看,这文件……要不咱重写一份?”
“啪!”
苏清寒手腕一翻,用文件夹硬生生拍开沙瑞安的胖爪子。
沙瑞安疼得倒吸凉气,捂着手背往后缩。
不小心碰倒了一个装废铁屑的铁桶。
哐啷啷一阵乱响,铁皮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噪音。
苏清寒面如寒霜。
“沙专员,夏国法律里可没有‘通融’这两个字。”
“白纸黑字盖了你们调查组的大印,具有绝对的法律效力。”
她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我们要是今天私自开了机,明天你们就能以危害公共安全罪,把沈总送进去踩缝纫机。”
“这点法律常识,不会要我教你们吧?”
沈渊靠在冰冷的机床侧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把玩着纯银防风打火机。
金属盖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在死寂的车间里显得有点扎耳朵。
“听见没,侯组长。”
沈渊眼梢带着嘲弄,慢悠悠开了腔。
“我这人胆子小。以前光顾着埋头干活,没学透这上面的精神。”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堆砖头厚的文件。
“昨天听了您一席话,我这如梦初醒啊。九州集团必须是守法企业。”
沈渊往前踱了两步,踩着地上的无尘布。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停在侯亮平半米开外。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空气里带出无形的火药味。
侯亮平眼底布满红血丝,像头被人逼进死胡同的困兽。
沈渊压低嗓音,嘴角扯出一个痞气又欠揍的弧度。
“这上万条隐患,只要有一条没画上销项的勾。”
“今天就算高育良省首亲自站在这儿端茶倒水。”
“我这电闸,也绝对不敢往上推半寸。”
侯亮平感觉脑子里有根弦“吧嗒”一声绷断了。
他大口喘气,胸腔像个漏风的破鼓一样呼哧呼哧响。
车间里那股酸了吧唧的机油味,全被他吸进了肺管子。
呛得他连连咳嗽,脸憋成了猪肝色。
“沈渊……你个王八蛋!”
侯亮平连官腔都忘了打,张嘴就骂街,口水星子喷了出来。
“你拿这种鸡蛋里挑骨头的报告来糊弄谁!你这是非暴力不合作!”
“你就是想搞垮江海的经济,想把黑锅全扣我们头上!”
“别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脏心思!”
“饭可以乱吃,话可别乱说。”
沈渊啧了一声,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骨头是你们非要挑的。现在骨头全摆在桌上了,嫌硌牙了?”
他把打火机揣进兜里,摊开双手,一副无辜的嘴脸。
“我们合法停工自查,一没欠薪二没闹事。”
“响应政策还响应错了?侯组长,你到底在急个什么劲啊?”
这几句话像带倒刺的软刀子。
刀刀见血,直接捅进了侯亮平的肺管子。
侯亮平脸皮紫胀,嘴唇抖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流水线。
又看了一眼大门口。
那几个大妈正拿着放大镜,撅着屁股在大理石缝里找灰尘。
一边找,还一边念叨着调查组发的手册。
荒诞。
太特么荒诞了。
李达康在专线电话里咆哮的动静,还在他脑瓜子里嗡嗡转。
威廉姆斯那帮洋人带头撞门的画面,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沈渊是在合法掀桌。
用调查组自己定下的死板规矩,把调查组给活埋了。
如果不让这些机床发出动静,交不出能安抚外资的复工证明。
今天他侯亮平就得滚回京城去蹲冷板凳。
这辈子都别想在圈子里爬起来。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
不。
绝不能栽在一个商人手里。
侯亮平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转过身,一双通红的眼珠子盯住身后的警卫队长程度。
程度正无聊地踢着脚边的碎石子。
冷不丁被盯上,浑身毛孔一炸,赶紧站直了身板。
“程……程度!”
侯亮平嗓音嘶哑,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
“在、在呢侯组。有啥吩咐?”程度咽了口唾沫。
“带你的人,去找总控室。”
侯亮平指着厂房深处,眼角抽搐着。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劲。
沙瑞安一听这话,吓得脸上的横肉都停了颤动。
他扑上去,一把抱住侯亮平的胳膊。
“侯组!使不得啊!”
沙瑞安吓得嗓子都变调了,腿肚子直转筋。
“这机器都没检修完,里头那线乱得跟盘丝洞一样。”
“强行碰要是漏电起火,出人命的啊!”
“滚开!”
侯亮平一甩胳膊,猛地推开沙瑞安。
老胖子脚下踉跄,一屁股坐进了一摊机油污水里。
定制的西装裤顿时糊满黑泥,爬都爬不起来。
“我算是看明白了,他沈渊就是个纸老虎。”
侯亮平指着沈渊,唾沫横飞。
“这报告全是临时瞎编的!他不敢真拆设备!”
侯亮平猛地转头,冲着程度咆哮起来。
“听不懂人话吗!带人过去!”
“把那些破封条全给我撕了!找配电箱!”
侯亮平眼底闪烁着癫狂的光,扯着脖子嘶吼。
“今天不经他们九州的手,老子也要亲自拉这机器的电闸!”
“我倒要看看,推了这开关,天能不能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