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钉的军靴踩在碎砖头上。
“嘎吱。”
这声音又沉又脆。像在碾碎敌人的骨头。
大唐军神,卫国公李靖。
大步跨过满地的狼藉。走近院子中央。
老将须发皆白。背脊挺得像杆插在泥里的铁枪。
他身上没穿甲。只套了件玄色的粗布常服。
但在他走过来的这十几步里。
整个院子的空气似乎都黏稠了。压得人喘不上气。
那是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半辈子,杀过无数降卒,屠过草原王庭才养出来的煞气。
连地上乱跑的泥巴狗,都吓得缩到了墙角。
李靖走到蒸汽装甲前。三步外站定。
他没管旁边倒塌的砖墙,也没管皇帝那张青紫交加的脸。
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正冒着幽幽的绿光。
像饿了半个月的老狼,盯住了一块带血的肥肉。
“陛下。”
李靖的声音浑厚,像撞钟。“此甲,可是工部新研制的机括战甲?”
老将的手微微抬起,想去摸那喷着白汽的齿轮。
指节发白。因为强忍着激动而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李世民在铁甲里大笑起来。
“工部那帮废柴,再给他们一百年,也敲不出这等神物!”
李世民抬起沉重的机械臂。
故意在李靖面前晃了两圈。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药师,你看看这动力。看看这铁板厚度。”
李世民得意洋洋,忘了自己刚从废墟里爬出来。
“这叫蒸汽外骨骼装甲!不用战马,不用脚力。只要加水加炭,就能推着几百斤的重甲狂奔!”
他压低声音,凑近李靖。
“若是大唐有一万重装步卒穿上这身皮。你的兵锋,能指到哪里?”
李靖倒吸了一口冷气。
凉风灌进肺里。
老将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战略价值了。
步兵打骑兵,最大的劣势就是机动和负重。
重甲步兵走不快,体力消耗极大。
如果有这玩意。
那就不是步兵了。那是可以在平原上横冲直撞的铁甲重型战车!
什么突厥铁骑,什么高句丽步卒,在这套怪物面前,全是一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敢问陛下!”李靖猛地转身。
单膝跪地。军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此物何人所造?臣愿倾尽家财,甚至卫国公的爵位,换此人入军器监!”
李世民没说话。
他抬起那条还在喷着微弱白汽的机械手臂。
笨拙地指了指大堂门口。
李承渊正躺在一张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竹摇椅上。
粗布衣裳皱巴巴的。脚上的破草鞋搭在前面的矮凳上。
午后的阳光打在脸上。他眯着眼睛,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手里拿着把银色刻刀,正在一块带树皮的木头上比划。
李靖顺着机械臂的方向看过去。
他愣住了。
就这么个毛头小子?
老将没犹豫。
大步走到台阶下。双拳一抱。
“小先生。”李靖腰背笔挺,声音不卑不亢。
“此等重甲,实乃军国重器。敢问先生,可还有更多重型兵器的图纸?”
李承渊翻了个身。
竹摇椅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没有。”
他连眼皮都没抬。“我就随便捏着玩的。”
李靖不信。
“兵者,国之大事。先生有此神技,定然胸有韬略。”
李靖跨上台阶。离李承渊只有两步远。
那股老将特有的压迫感,像一堵墙一样压了过来。
“李靖斗胆,向先生讨教兵法。”
老将双目圆睁,紧紧盯着李承渊。
“若以这重甲为中军,两翼该配何等奇械?粮草补给,又当如何改进?”
李靖是个军事狂人。遇到这种能颠覆战争规则的东西,他恨不得把李承渊脑子里的东西全挖出来。
李承渊被烦得不行。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气势汹汹的老头。
“打仗是你的事。问我干嘛?”
李承渊坐直身子。
“而且你那套阵地战思维太落后了。两翼配什么奇械?配什么都不好使。”
李靖皱眉。
“愿闻其详。”
“打仗打的是什么?是信息差。”
李承渊从旁边桌上抓起一块带皮的沉香木。
木头颜色暗沉,表面还留着干枯的树脂。
“你连敌人在哪扎营,有多少兵马都不知道。穿一身神装出去也是瞎转悠。”
李承渊右手银刀翻飞。
木屑像雪片一样往下掉。
动作快得李靖根本看不清刀路。只能看到一片冷冽的刀光。
“噌噌噌。”
三下五除二。
一只巴掌大的木雕老鹰,出现在李承渊掌心。
刻工粗犷,连木皮都没去干净。
但那鹰嘴的弧度,翅膀张开的角度,透着一股凶悍的野性。
李承渊左手托着木鹰。
右手食指伸出。
指尖一抹幽蓝的微光瞬间炸开。
食指重重地点在木鹰的眉心处。
“万物点睛。”
蓝光顺着沉香木的纹理,像水波一样蔓延全身。
“咔咔咔。”
死寂的沉香木内部,发出一连串密集的木纤维断裂声。
木鹰活了。
原本僵硬的木头翅膀,猛地向两侧张开。
木质的羽毛不再是一整块死板的雕刻。而是像真正的飞禽一样,分出了层次。
一层叠着一层。羽毛边缘甚至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嘎!”
一声干瘪、却穿透力极强的木头摩擦声。从鹰嘴里爆出。
木鹰两只锋利的木爪在李承渊掌心用力一蹬。
狂风卷起。
木鹰冲天而起。
翅膀扇动带起的风压,直接把台阶上的落叶和灰尘全部扫空。
李靖离得近,被这股风吹得倒退了半步。灰袍猎猎作响。
老将仰起头。
死死盯着那只越飞越高的木头疙瘩。
一直飞到云层里,变成一个小黑点,彻底看不见了。
“先生这是……”李靖嗓子发干。
李承渊没理他。
他走到前厅正中央的八仙桌旁。
桌上放着一盆用来洗手的清水。水面平静,倒映着屋顶的横梁。
李承渊举起右手。
大拇指和中指搓了一下。
“啪。”
打了个响指。
桌面上的那盆清水,突然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
就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水面下吐泡泡。
涟漪迅速平息。
但水面上的倒影变了。
不再是横梁。
画面虽然呈现着淡淡的水纹扭曲感,但却清晰异常。
那是一片连绵的白色帐篷。
营门外插着大唐的红底黑字军旗。
营地里,蚂蚁大小的士兵正在操练。几队骑兵在营地边缘巡逻。
甚至连中军大帐外,几口正在煮饭的大黑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锅里冒出的热气,在水面上栩栩如生。
这是长安城外,左武卫的驻军大营全貌!
李靖原本还在等李承渊解释兵法。
他无意间扫了一眼桌上的水盆。
老将的视线就像被铁钉死死钉住了。
他的脖子僵硬地转过来。双眼瞪得快要裂开。
呼吸瞬间停止。
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李靖几大步冲到桌前。
双手撑在桌沿上。脸几乎要贴在水面上。
他死死盯着水里的画面。
“这是……左武卫大营……”
老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是他亲自布置的营盘。拒马的位置、暗哨的分布,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绝不会认错。
他看着水面。那画面不是静止的。
他亲眼看到一队巡逻的骑兵,刚刚绕过营地西侧的了望塔。
这是实时的景象。
是从天空俯瞰大地的视角。
那个飞上天的木头老鹰。
成了这水盆的一双“天眼”。
李靖觉得脑袋里“嗡”地一声。
像是有个巨大的铜钟在脑门上敲响。
震碎了他打了一辈子仗建立起来的所有军事常识。
信息差。
李靖脑海里回荡着李承渊刚才说的那三个字。
如果有这东西在天上盯着。
敌人的伏兵、粮道、主力动向。全都是透明的!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在棋盘上看着盲人下棋。
这是单方面的降维屠杀!
“扑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大唐军神。
半生戎马,连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弯过腰的卫国公。
双膝一软。
直接跪在了那盆清水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