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暖站在晨晖医院大门口,仰头看着面前六栋长得一模一样的灰白色建筑,她的内心其实只有一个想法——
她,苏暖,24岁,国内最年轻的心胸外科博士,三篇ScI一作,被誉为“心外天才”的女人,此刻连医院大门该往哪走都搞不清楚。
手机导航第三次用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宣布:“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规划你个头。”苏暖咬牙切齿地戳着屏幕,“我是来上班的,不是来玩密室逃脱的。这医院是谁设计的?六栋楼长得跟六胞胎似的,多胞胎还有胎记能认呢,你们连个色标都不舍得刷?”
导航不理她,继续在那儿转圈圈。
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苏暖的白衬衫背后已经湿了一小片。她拖着行李箱在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期间至少有三位保安用“这姑娘是不是有什么大病”的眼神打量过她。
第四位保安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问:“小姑娘,你找人啊?”
“我上班。今天入职。”苏暖把入职通知书掏出来给他看,“师傅,心胸外科怎么走?”
保安师傅戴上老花镜看了一眼通知书,又摘下来看了看她,表情非常复杂。
“你是医生?”
“对。”
“心胸外科的医生?”
“……对。”
“做手术的那种?”
“对!!”苏暖快崩溃了,“师傅我就是迷路了不是骗子,我真的是来当医生的,我的医师资格证编号是——”
“行行行,我信。”保安师傅往左边一指,“门诊楼A座,从那个连廊过去,到了三层往右拐,穿过b座和c座之间的走廊,下到二层再往左,就到了。”
苏暖的表情凝固了。
“师傅,你再说一遍。”
保安师傅又耐心地说了一遍。苏暖掏出手机想记,打了两个字就放弃了。她深吸一口气,露出了一个视死如归的表情。
十五分钟后,她在住院部d座的地下停车场出口被另一位保安拦住:“小姑娘你怎么又回来了?”
苏暖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她靠在墙上,翻遍通讯录,咬了咬牙,拨通了那个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拨的电话。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在捶她的自尊心。响了五声,对面接了。
“喂?”
沈屿白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和三年一模一样。不对,好像更低了,更沉了。但那种清冽的底色还在,像冬天早上起来拧开水龙头的第一股水。
苏暖闭了闭眼:“……晨晖医院,心胸外科,怎么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嘲讽,但比嘲讽更让苏暖想死——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
“站在原地别动。我下来。”
电话挂断了。
苏暖把手机塞回口袋,对着墙壁深呼吸了三次。没关系,不就是让前男友看见自己入职第一天连门都找不到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三年前他见过她更丢人的样子。比如那次在他家小区里迷路,被他妈撞见蹲在花坛边上啃烤红薯。
往事不堪回首。苏暖拒绝回首。
十二分钟后,沈屿白从d座侧门走出来。
他穿着急诊科的绿色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清晰而不夸张的肌肉线条。和以前一样,走路带风,好像永远在赶时间——急诊科医生大概永远在赶时间。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从她被晒红的脸颊扫到脚边的行李箱,嘴角动了动。
“三年了。”他说。
“嗯。”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苏暖知道他不是在夸她。她抿了抿嘴:“你也没变。”
“我变了。”沈屿白单手插兜,往门诊楼的方向偏了下头,“我以前会提前半小时去接你。现在不会了。”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不大,但扎得准。苏暖心里某个地方酸了一下,但脸上纹丝不动。她拖起行李箱的拉杆,下巴往上一抬:“带路。”
沈屿白没动。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在前面。没帮她拉箱子,也没回头看她。苏暖跟在后面,把这段路在心里默念了将近二十遍。门诊楼A座,穿过玻璃连廊,经过住院部b座,右拐,上电梯,三层,出电梯往左,经过护士站——
“你三年前也是这么跟着我走的。”沈屿白忽然停下来。
苏暖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行李箱的轮子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三年前你能自己走,是因为我每天提前出门。先骑二十分钟单车去你家楼下等你,再带着你原路骑回学校。”他转过身,走廊尽头的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让他的表情藏在一片阴影里,“苏暖,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不迷路?”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三年积攒下来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怨。是那种明知道答案还是忍不住要问的执拗。
苏暖张了张嘴,想说我早就可以自己走了,想说我现在用导航软件很熟练了,想说我的方向感已经进步很多了——
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刚才确实在门口迷路了二十分钟。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
“急诊科的沈医生。”那声音不高不低,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手术托盘,“现在是上午九点十五分。你的岗位在急诊科一楼。这里不是你的科室。”
苏暖转过头。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人。白大褂,高个子,肩线又直又挺,五官像是用最细的手术刀刻出来的——锋利、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胸牌上印着三个字:神经外科,顾深。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斜切进来,在他身上画了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的左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右手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病历夹,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极短极干净。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台还没开始运转就被按了暂停键的精密仪器。
沈屿白没动。他甚至没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两个人隔着二十米的走廊对视,空气里的温度好像凭空低了两度。
“我来送人。”沈屿白说。声音很淡,但话尾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顾深的目光从沈屿白身上移到了苏暖身上。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上下扫了一遍——行李箱、后背汗湿的白衬衫、手里攥着的导航手机、还有脸上那种“我知道我现在看起来很蠢”的表情。
苏暖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站直了一点,把行李箱往身后藏了藏。藏完才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藏?我又不是来旅游的。
“医院禁止谈恋爱。”顾深说。
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然后他转身就走。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后轻轻扬起又落下,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苏暖站在原地,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沈屿白看着顾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嘴角勾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到了有意思的东西的表情。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交叉抱在胸前。
“误会?”他说,“那可不一定。”
苏暖皱眉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屿白松开手臂,往电梯方向走去,“走吧,前面右转就是心外科报到。你自己能找到吧?”
“应该……能?”
“能就自己走。我回急诊了。”
电梯门打开,沈屿白走进去,转身,在门合上之前看了苏暖最后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电梯门关上了。
苏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路线又默念了一遍:出电梯,往左,经过护士站,右手边第三间办公室,门上挂着“心胸外科”的牌子。往左,经过护士站。往左。往左。
她往右走了。
在同一个楼层转了两圈之后,苏暖终于靠一位路过的保洁阿姨指路,成功找到了心胸外科的办公室。她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确定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在走廊里绕了十分钟的人,然后抬手敲门。
同一时刻,三楼行政区的冷门演播室里,实习生林小芽正对着空无一人的直播间发呆。
《晨晖医刻》,晨晖医院自制的健康科普节目,开播三个月,平均在线观看人数稳定在十七人左右——其中八个是林小芽自己的小号,三个是节目组主任的亲戚,剩下六个大概是点错了进来的。
今天轮到她值班。嘉宾没约到,选题没想好,连平时会来帮忙的摄像师兄都请假了。林小芽瘫在椅子上,无聊地翻看医院公共区域的监控画面——这些摄像头是之前为了做节目专门接进来的,覆盖了医院主要的公共走廊和候诊区。
她打着哈欠从第一个画面切到第二个,从第二个切到第三个。切到第四个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画面里是心胸外科所在的楼层走廊。一个穿白衬衫的姑娘拖着行李箱站在岔路口,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往左走了。三分钟后,同一个姑娘从右边绕了回来。站定,左看看,右看看,又往右走了。又过了三分钟,从左边绕了回来。
林小芽把画面放大。姑娘的表情非常有意思——不是慌张,是那种天才遇到了毕生之敌的困惑和不服气。
“这是……迷路了?”林小芽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画面里出现了第二个人。白大褂,高个子,走路的步态很特别,干脆利落。他停在那个迷路的姑娘面前,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低头在纸上画了起来。
林小芽把画面放大到极限。她看见那个男人的耳朵——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地变红,像是有人在白纸上滴了一滴红色的墨水,慢慢晕开。
而她手里画的东西——是一张地图。他画完,把纸塞进姑娘手里,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姑娘低头看地图,然后抬起头,盯着他走远的背影,嘴型分明在说:“谢谢。”
不对。不是“谢谢”。林小芽把画面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确认了——她说的是:“你耳朵红了。”
林小芽捂住嘴,但笑声已经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她用颤抖的手点开直播后台,给节目打了一个新标题——
【劲爆】禁欲系主任当众画爱心地图?耳朵红成火龙果!
点击量开始跳动。十次,二十次,五十次,一百次。林小芽盯着后台不断上涨的数字,心跳得比点击量还快。
她不知道,这条视频将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席卷全网。她不知道,她镜头里那个画地图的男人,是晨晖医院神经外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外号“顾冷静”,以“从不笑、从不慌、从不在工作场合谈论与工作无关的事”着称。她更不知道,那个迷路的姑娘,明天就要在心胸外科的晨会上,当着全科室的面完成一台教科书级别的止血操作。
她只知道一件事。
《晨晖医刻》,活了。
而在监控画面看不到的地方,苏暖终于找到了心外科办公室。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病历纸上画的地图。走廊、楼梯、办公室、护士站,每个转角都用红笔标注了参照物:“消防栓”“自动贩卖机”“缺角的瓷砖”。她把这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翻到地图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
“实在找不到路,打我电话。139xxxxxxxx。”
苏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然后掏出手机,对着那串号码犹豫了三秒。存了。备注名:人工导航。
窗外,八月的阳光把整个晨晖医院照得发亮。心外科的牌子在她头顶反着白光。苏暖推开门,走进了她在这家医院的第一天。
而她不知道的是,三楼演播室里,林小芽正对着屏幕双手合十,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求求了,让那个女医生再迷一次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