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医院二楼办公室里的谋划尘埃落定。
明楼把后续所有细节又捋了一遍，发现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后，这才伸手搜了搜额头。
祁毅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上午这场折腾人的签约会总算是彻底结束了。
他心里一直记着个人，没多耽搁，招呼了一声田雨和左蓝，三人从医院内部专用通道，往住院部高层走去。
他要去探望的，是马克。
早些年在江湖上混的时候，谁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小马哥。
小马哥这条瘸腿，不是新伤，是埋了三年的旧疤。
三年前，宋子豪被人联手算计，栽了个大跟头，差点把命都丢了，最后还坐了牢。
小马哥一看兄弟落难，二话不说，单枪匹马就闯进对方地盘，要为宋子豪报仇雪恨。
两拨人当场火拼，场面乱作一团，混乱之中，一颗子弹直接打在了他的大腿上。
虽说报了仇，可是自己也受了重伤。
那时候的他，要多落魄有多落魄。
四处躲债，居无定所，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更别说拿出一大笔钱做手术、做术后康复。
子弹倒是勉强取出来了，可处理得极其粗糙，再加上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伤口愈合后，神经和肌肉都粘连在了一起。
一条腿就此废了，走路一瘸一拐，成了甩不掉的残疾。
这次祁毅高价拿下明星医院，第一件事就是把小马哥接进顶层VIp病房。
又花重金，从海外请来了在骨科领域数一数二的权威专家，专门给他做旧伤翻修手术，把当年没处理干净的病灶彻底清理一遍。
手术很成功，主刀专家说，只要术后安心静养，配合复健，有很大希望能摆脱跛脚，恢复到接近正常人的样子。
电梯一路升到住院部十楼，整层都是高级病房。
走廊里铺着静音地毯，医护人员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着嗓子，生怕惊扰到病人。
祁毅轻轻推开病房门。
小马哥正半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右腿上裹着纱布，套着轻便的固定支架，精神头倒还算不错。
听见开门声，小马哥下意识想撑着床头坐起来。
祁毅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别乱动，刚做完大手术，扯到伤口又要疼好几天。”
“王老板。”小马哥咧嘴笑了笑，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爽利，“我还以为您今天一忙起来，就顾不上我这儿了呢。”
“再忙，也得来看看你。”祁毅拉过旁边的椅子，随意坐下，“医生刚才查房怎么说？这腿往后，能不能正常走路？”
提到腿，小马哥眼神暗了一瞬，很快又释然地笑了笑。
“专家都跟我说了，当年就是穷，没钱治，硬生生把小伤拖成了终身残疾。这次手术把里面的旧伤都清干净了，只要老老实实养上半年，不敢说跟没受伤以前一模一样，但至少不用再一瘸一拐地丢人了。”
左蓝走上前，把手里拎着的滋补品和新鲜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护工是医院专门安排的，二十四小时都在，吃药、换药、复健，全都有人盯着。你什么都别想，专心养伤就行。”
小马哥看着几人，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是没遇上您，我这条腿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豪哥也还在外面浑浑噩噩混日子，看不到一点盼头。这份情，我和豪哥这辈子都记着。”
话音刚落，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
宋子豪提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看到祁毅、明楼几人都在，微微颔首，态度恭敬。
“王老板，明先生，左小姐，田小姐。”
明楼跟在后面，也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宋子豪走到病床边，打开保温桶，一股清淡的肉粥香气飘了出来。
“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太油太腻的都碰不得，我在家熬了点瘦肉粥，你趁热喝点。”
“还是豪哥心疼我。”小马哥笑了一声，可目光落在宋子豪脸上时，笑容一下子就收住了，“不对啊豪哥，你这脸拉得比长白山还长，出什么事了？”
宋子豪盛粥的手顿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
“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下午西九龙警署那场捐赠仪式。”
小马哥眼睛一转，立马就明白了。
“你是担心宋子杰？”
宋子豪点了点头，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无奈。
“刚才在明星医院大堂，我远远看了他一眼。你是没看见他那个眼神，就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仇人，厌恶、鄙夷，全写在脸上了。”
“下午在警署，李文彬、陈国忠都在，还有那么多媒体记者对着拍。他那脾气，又是个死脑筋，万一一时冲动，当场给我难堪，我自己丢人无所谓，要是连累到王老板，连累新恒达集团，我这辈子都没法交代。”
他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过世的父亲，还有这个弟弟宋子杰。
弟弟越是不原谅他，他心里就越是愧疚，越是怕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
小马哥听完，也跟着叹了口气，劝道：
“豪哥，你就是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宋子杰什么脾气，咱们谁不清楚？又轴又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话又说回来，事到山前必有路。你现在是新恒达正儿八经的cEo，做的是合法生意，捐警车是给警队帮忙，光明正大，他还能当着那么多领导和记者的面掀桌子不成？放宽心，没事的。”
宋子豪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不了解他，他那个人，认死理，眼里只有黑和白，根本不讲情面。”
小马哥还想再劝，明楼在一旁缓缓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
“子豪，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忐忑不安。”
宋子豪立刻抬起头，看向明楼。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明楼语气平静，眼神却格外通透，“你以前确实走过弯路，混过江湖，做过触犯法律的事，可你也为此坐了牢，该受的惩罚，该付出的代价，你早就还清了。”
“现在你是新恒达集团的首席执行官，公司合法合规，生意干干净净，下午捐赠警车，是助力港岛治安，是公益善举，全程站得住脚。”
“只要你不碰违法的事，不踩法律红线，别说宋子杰，就算是警署一哥亲自过来，也拿你没有任何办法。”
宋子豪张了张嘴，还是有些放不下心。
“可他那个人，冲动起来什么都不顾……”
“他是警察，不是愣头青。”明楼淡淡打断他，“下午是公开捐赠仪式，有直播，有媒体，李文彬亲自坐镇。宋子杰再嫉恶如仇，也分得清场合，守得住规矩。”
“他可以不认你这个哥哥，可以一辈子不原谅你，但他绝不会拿自己的警察前途开玩笑。”
“你只管以集团cEo的身份，上台、签字、合影，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剩下的，什么都不用想。”
宋子豪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眉头也慢慢舒展。
“……我明白了，明先生。是我自己钻牛角尖了。”
小马哥在床上松了口气，笑道：“听见没豪哥，明先生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等你下午仪式结束，给我打个电话报个平安，我在这儿给你庆贺。”
祁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
“时间差不多了，再不走就要迟到，让警队的人等就不好了。”
他转头看向小马哥：“你安心养伤，别的不用操心。等腿养好了，后面还有不少大事，要你一起帮忙。”
“放心吧王老板！”小马哥一口答应，“我一定好好配合治疗，尽快站起来，不给大家拖后腿。”
几人不再多留，依次走出病房，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车队从明星医院出发，一路平稳驶向西九龙警署。
路上没有堵车，没过多久，便远远看到了警署的大门。
车子刚开进大院，眼前的场面就一目了然。
十几台崭新的警车整齐排成两列，车身擦得锃亮，警徽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一条大红地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办公大楼正门台阶下。
两侧摆着整齐的绿植，显得庄重又正式。
港岛几家主流媒体的记者，早就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在指定区域等候。
看到祁毅的车队进来，镜头立刻齐刷刷对准了这边。
列队的警员身姿挺拔，神情严肃，站得笔直。
李文彬和陈国忠并肩站在最前面，等候迎接。
宋子杰一身笔挺警服，立在陈国忠身侧，脸色冷硬，眼神锐利。
当他看到宋子豪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目光瞬间冷得像冰。
那眼神，没有半分兄弟情谊，只有毫不掩饰的抵触与厌恶。
但他也知道场合不对，死死咬着牙，强压着心里的火气，一言不发。
宋子豪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顿了一下脚步。
可下一秒，他想起明楼在病房里说的话，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恢复了集团cEo该有的沉稳气度。
李文彬率先迈步迎了上来，主动伸出手，笑容得体客气。
“王老板，宋cEo，辛苦你们专程跑一趟。感谢新恒达集团对我们西九龙警署的鼎力支持，这批警车，对我们日常巡逻、快速出警、打击犯罪，实在是太重要了。”
祁毅伸手与他轻轻一握，语气从容大方。
“李长官客气了，企业发展到一定程度，理应承担社会责任。能为港岛治安出一份力，是新恒达的荣幸。”
陈国忠也走上前，和祁毅、宋子豪分别握手，神情郑重。
“这次捐赠，解了我们警队的燃眉之急，整个西九龙警署，都会记在心里。”
简单寒暄过后，主持人上台，捐赠仪式正式开始。
流程走得很顺畅。
主持人先简单介绍了本次捐赠的背景和意义，随后便邀请祁毅、宋子豪，以及李文彬、陈国忠一同上台。
宋子豪整理了一下西装，迈步走上红毯。
身姿挺直，神情平静，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半点心虚。
台下，宋子杰死死盯着台上的哥哥。
拳头紧紧攥着，指节都有些发白，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内心翻江倒海，极度不平静。
可他终究是受过训练的警察，懂得克制，从头到尾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过激举动。
祁毅作为捐赠方代表，上台简单发言。
话语不长，不张扬，不炫富，只围绕治安保障、企业责任、合法经营展开。
态度谦逊，格局大气，给在场所有人都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紧接着，宋子豪代表新恒达集团，与警署代表签署捐赠文件。
双方握手、合影，闪光灯不停闪烁，记录下一个个画面。
交付车钥匙模型、警员列队敬礼、全体合影……
一环接一环，有条不紊，全程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宋子杰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克制。
没上前，没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
仪式圆满结束，李文彬十分满意，笑着挽留。
“王老板，宋cEo，难得过来一趟，留下来简单吃个工作餐吧，我们也好好聊一聊后续的合作。”
祁毅笑了笑，委婉推辞：
“多谢李长官好意，晚上还有一场商界宴会要出席，实在不便多留，下次一定登门拜访。”
李文彬也不强留，再次道谢后，一行人便准备离开。
祁毅、明楼、宋子豪等人走下台阶，正要上车。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冰冷、生硬的呵斥。
“宋子豪！”
宋子杰快步追了上来，直接拦在几人面前。
他眼神冰冷刺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硬得像铁块。
“别以为捐几台车，就能洗掉你身上的黑历史。我不管你现在是什么集团cEo，在我眼里，你永远有案底，永远都是那个混过江湖的古惑仔，永远洗不清。”
宋子豪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弟弟，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
“我从来没想过要洗白给谁看，我只是在走一条，不会再让你失望的路。”
宋子杰眉头一蹙，语气更冷。
“你走什么路，和我无关，我也不想知道。”
宋子豪轻轻点头，声音平静。
“好，那我不多说。但你记住，我不会再走回头路。”
宋子杰盯着他，冷冷丢下一句。
“但愿你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