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着港岛独有的湿冷海气,顺着盘山公路一路漫上来。
黑色轿车平稳行驶在山道上,车窗半降,呼啸的风声混着远处城区的霓虹光晕,一点点漫进车厢里。
祁毅慵懒靠在后排座椅,单手搭着窗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叩着膝盖。
“情况如何?有多少人?”
“沙皮身边如今只剩几个当初一同动手、最后被打断手脚的残兵败将,一个个身有伤残,前途尽毁,满心都是戾气。另外又拉拢了几个涉世未深、只会仗势欺人的学生混混,人手看着不少,实则不堪一击。”
祁毅抬眼:“之前那个追杀小芳的刀疤仔呢?”
“早就废了。”
明楼淡淡应声。
“当日刀疤仔,被我们直接废了腿,至今还躺在公立医院养伤,根本没法出来作祟。沙皮少了这么一个最能打的狠角色,本该收敛,可人心就是这样,没了硬底牌,反倒越发铤而走险,妄图欺负弱小泄愤。”
车子绕过连绵的山弯,视野豁然开朗。
整片荃湾的夜景铺展在眼前,灯火连片,街巷纵横,烟火气与灰色地带的暗流交织在一起,鱼龙混杂,最是容易藏污纳垢。
明楼指尖在地图上圈出一个明确位置,语气沉定:
“钱伯钧全程隐秘尾随,确认朱婉芳已经被强行带到了夜色KtV。”
“这个是大d的产业?”
明楼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是的,夜色KtV,本身就是大d名下的核心产业之一,完全是他自家的场子。装修精致奢华,包厢规格极高,隔音做得极好。沙皮敢把人带去那里,就是笃定这里是大d的,就算有人先上来,有高个顶着。”
祁毅眼神骤然一冷:“那就正好。”
“你打算直接过去?”明楼看向他。
“不然呢?”
祁毅淡淡反问。
“你之前的安排没错,既然要和大d谈产业收购,顺势把见面地点定在他自己的场子,既合情合理,又能当场撞见沙皮作恶,一举两得。”
“我早就安排好了。”
明楼合上文件,神色淡然自若。
“我一早就让人递了消息给大d,告诉他,半山新晋的顶级富豪王先生,有意大手笔收购荃湾整片轻工业、加工厂和临街物业,资金充足,出价豪爽,只约今晚八点,在他自己的夜色KtV VIp包厢面谈。”
“大d这种人,贪利、好面子、野心不小。”
明楼娓娓道来,看透人心。
“如今港岛回归前夕,外资撤离、豪门抛售,各行各业都在动荡。他背靠和连胜,看似风光,实则也在焦虑后路,一心想洗白灰色产业,转型正经生意。”
“凭空送上门的大投资商,还是出手阔绰的半山大阔佬,他就算推掉所有事,也一定会准时赴约,半点不敢怠慢。”
祁毅微微点头:“你布局向来周全,我信你。”
“分内之事。”
明楼语气平和,“你只管坐镇主导,所有人情周旋、势力对接、计策排布,都由我来兜底。”
说话间,轿车缓缓驶入荃湾后街核心地段。
和周边杂乱破旧的老式唐楼截然不同,夜色KtV门面气派大气,外立面做了轻奢亮化设计,霓虹招牌流光溢彩,门口安保整齐,进出皆是衣着体面之人。
毕竟是大d自己的核心产业,内部投入极大,整体装修轻奢华贵,走廊铺着高档地毯,灯光柔和高级,完全不是鱼龙混杂的低端娱乐场所能比的。
车子稳稳停在KtV门口,车门推开,几个黑衣手下立刻下来查看四周,确定没有威胁后,这才来弄让祁毅下车,治疗祁毅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定制西装,气质沉稳内敛。
明楼紧随其后,儒雅沉稳,气度不凡。
段鹏带着整整十二名全部换上统一的黑色修身西装战士紧随其后,身姿挺拔,脊背如松。
他们都是从1950年战场抽调而来的老兵,常年刀尖舔血,气场凛冽肃杀。
哪怕换上现代西装,收敛锋芒,眼底沉淀的锐利与铁血气场,也根本藏不住。
十二人分列两侧,沉默肃立,无形之中形成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段鹏在一旁突然开口说道。
“沙皮已经带人小芳进去了,钱伯钧一直躲在暗处监视,没有贸然出手,严格按照您的吩咐,只护人命、不强行冲突,避免打草惊蛇,打乱今晚的布局。”
“做得很好。”
明楼淡淡赞许。
祁毅抬步看向灯火通明的KtV正门,沉声开口:
“走吧,我们去会一会这位和连胜荃湾话事人。”
一行人并肩迈步走入夜色KtV。
门口的大堂经理和安保都是大d的心腹,眼力毒辣,一眼就看出这群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气质、穿着、随行保镖的压迫感,根本不是普通寻常客人能比的。
大堂经理连忙快步上前,态度恭敬至极:
“几位先生晚上好,请问有预约吗?”
明楼气质温和,语气却自带分量,不卑不亢:
“我们赴大d先生的约,我是王先生的随行顾问。”
一听见“大d”三个字,再配上“王先生”这个称呼,大堂经理瞬间心领神会,脸色越发恭敬。
“原来是明先生和王老板!大d哥早就交代过,贵客一到立刻领去顶楼至尊VIp包厢,这边请,我亲自带路!”
全程一路通行无阻,精致的走廊、轻奢的墙面装潢、柔和的氛围灯,处处都能看出大d在这家场子上砸下的本钱。
顶层至尊VIp包厢更是奢华宽敞,皮质大沙发、独立吧台、高清影音设备,私密性拉满,隔音效果顶级,也是大d专门用来接待重量级大人物的专属区域。
推开包厢门,内里场景一览无余。
大d穿着花衬衫,脖颈间粗金链亮眼,江湖气十足,大大咧咧坐在主沙发上。
他身边坐着d嫂,妆容精致,举止沉稳,眉眼精明,一看就是帮他打理生意、运筹算计的内当家。
包厢角落,飞机、长毛几名心腹小弟肃然坐着,眼神警惕,浑身带着混江湖的凶戾气。
看到祁毅一行人走进来,大d立刻起身,脸上瞬间堆起满脸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这位一定就是王成王先生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早就听说半山来了一位大手笔的大老板,出手阔绰,今日总算有幸见面!”
大d性格张扬,懂人情、识时务,很会看人脸色。
他刚伸出手想要握手,祁毅只是淡淡颔首,神情疏离,气场沉稳厚重,并没有主动伸手的意思。
大d瞬间领会,半点不尴尬,顺势收回手,笑容依旧热情。
而祁毅身后十二名黑西装保镖,立刻两两列队,安静站在包厢四周,不言不语,却把整个空间的气压死死压低。
飞机和长毛几个手下脸色一沉,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大d一个凌厉的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都坐好,别乱说话!”
大d低声呵斥。
他心里门儿清,能养得起这么一批精锐保镖、敢在荃湾地界和自己平起平坐谈大生意的人,背景深不可测,绝对招惹不起。
明楼从容走到茶几旁,将一叠整理完备的产业收购文件轻轻放下,语气从容舒缓,像是闲聊一般。
“大d先生,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哪里哪里,王老板和明先生肯赏脸来我的场子,是我大d的荣幸!”大d连忙摆手。
明楼翻开文件,直奔主题:
“这次我们王先生找你,目的很简单。”
“眼下港岛局势动荡,不少人急于撤资离场,各行各业都有优质资产低价出手。我们王先生打算深耕港岛实体产业,重点收购荃湾片区的加工厂、仓储物流、临街商铺和几处私人物业。”
“只要是你名下愿意出让的产业,不管大小,全部可以谈。”
“价格由你开,我们不压价、不扯皮,资金全款现结,流程干净利落,唯一要求就是绝不牵扯灰色麻烦。”
这话一出,大d眼睛瞬间亮得发烫,呼吸都粗了几分。
不仅是他,一旁的d嫂也是眼神一亮,紧紧盯着大d,生怕他乱说话把生意弄黄了。
别看大d很屌,实际上他并不傻,他混江湖这么多年,最想要的就是干净的现金流、正经的洗白产业。
眼下时局不稳,帮派生意越来越难做,有这么一位不差钱的大金主全盘接手,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爽快!王老板果然够爽快!”
大d大笑起来,立马凑到茶几边,指着文件上的地块和厂房。
“不瞒王老板和明先生,我手里正好有三家针织厂、两处仓储中心,还有好几间临街旺铺,最近正愁没人接手。既然王老板有意,那咱们一切都好商量!”
d嫂也适时开口,语气冷静精明:
“王先生,做生意讲究互利共赢。我们愿意诚意出让资产,也希望后续能和您这边,多一些正经生意上的长期合作。”
明楼微微含笑:“这自然没问题,我们老板格局很大,只要合作愉快,后续长期联手,不是难事。”
几人围绕产业、价格、交割方式慢慢商谈,气氛融洽。
祁毅静静坐在侧边主位,不多插话,偶尔淡淡点评两句,每一句都精准切中要害,自带上位者的压迫感。
大d越发不敢轻视,心里越发清楚:
这位王老板,未来绝对是能左右港岛商界、甚至地下势力格局的大人物。
在这个遍地求财的时代,没人会跟钞票作对。
别说只是低调陪笑,就算需要低头退让,他也心甘情愿。
毕竟只要抱紧这条大腿,往后不管是洗白转型,还是稳固和连胜荃湾堂口的地位,都有了最大的靠山。
甚至大d心底已经暗自打定主意:
日后不管道上谁跟王先生作对,不用王先生动手,他大d第一个带人摆平。
偌大港岛,想抱大金主大腿的帮派多如牛毛,自己若是不抓紧,有的是人挤破头顶替自己。
谈了大半晌,祁毅略显疲惫,淡淡开口打断了商业话题。
“生意慢慢聊,不急。”
大d立刻停下话头,连忙附和:“对对对,生意不急,王老板一路过来肯定累了,先放松放松。”
祁毅目光淡淡扫过包厢:“你们夜色装修不错,环境安静,隔音也好。既然来了,就随便消遣一下。”
大d瞬间会意,立马拍着大腿笑道:
“好说好说!我这夜色毕竟是自家场子,装潢、设备、服务都是顶配。王老板想喝酒、听歌、放松,全都安排到位!”
说着,他直接对着门外服务生吩咐:
“把楼面所有陪侍姑娘都带到至尊包厢来,排成一排,让王老板随便挑,好好伺候贵客!”
没过多久,一排年轻女孩有序走进包厢,个个拘谨低头,规规矩矩站成一列。
这些都是大d场子里准备的高级货,有的自愿,有的则是被胁迫,不过大d并不会直接管理,只要不出问题就行。
祁毅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视线定格在队伍最末尾。
那个身形单薄、穿着简单白t恤与牛仔裤的女孩,正是朱婉芳。
此刻的小芳脸色惨白,眼底布满惊恐,浑身止不住发抖。
她下午被周佐治以和解为名骗出学校,才发现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一进小巷,就被吊着打满石膏的断臂,满脸狰狞的沙皮带人围住,沙皮身边那几个断手断脚的旧部,个个面目阴狠,出言恐吓。
还有几个新来的混混,言语轻佻,步步紧逼。
小芳这才彻底明白,自己掉进了精心布下的圈套。
沙皮拿她父亲的生计、街坊的流言死死要挟,逼她听话,强行把她带到这家KtV。
借着大d场子的隐蔽性,打算一步步逼迫她妥协抵债。
孤立无援,家人被拿捏的小芳,她别无选择,只能被沙皮他们带到这个场子里任由摆布。
当她抬头,猝不及防对上祁毅目光的那一刻,浑身猛地一僵,恐惧瞬间爬满整张脸,心里一直默念着。
“不要点我,不要点我。”
可惜事与愿违。
只见祁毅神色不变,指尖轻轻一点,语气平静无波:
“就她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小芳身上。
她双腿发软,心里怕得要命,可一想到沙皮恶狠狠的威胁,想到老实本分的父亲会被上门骚扰,只能咬着下唇,一步步哆嗦着走到祁毅身侧,死死攥紧衣角,身体抖个不停。
祁毅侧过头,看着浑身紧绷的少女,原本冷冽的语气,骤然放缓,温和了不少。
“你叫什么名字?”
小芳嘴唇哆嗦,眼眶泛红,却不敢出声,只是用力摇头,不敢答话。
祁毅没有逼迫,随手拿起桌上的话筒,递到她手里:
“不用紧张,既然来了,就唱首歌吧。”
小芳犹豫许久,终究还是颤抖着接过话筒。
舒缓的伴奏缓缓响起,她咬着唇,小声开口哼唱。
干净柔软的嗓音里,藏着压不住的委屈与害怕,听得人心头发闷。
包厢里一边是明楼与d嫂、大d从容谈着产业合作,一边是压抑无助的少女轻声歌唱。
表面平和,底下暗流汹涌。
一曲终了,小芳放下话筒,头埋得极低,不敢抬头看人。
祁毅静静看着她,轻声问道:
“你不是这里的人,对吧?”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根刺,瞬间戳破了所有伪装。
小芳浑身剧烈一颤,积攒许久的委屈和绝望彻底绷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下来。
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望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看似能一手遮天的陌生男人。
这是她深陷绝境之后,唯一能抓住的一线生机。
下一秒,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哽咽崩溃,哭着哀求出声:
“叔叔,求求您,救救我,我不是自愿的,我还是学生!”
突如其来的下跪与哭喊,瞬间让整个包厢安静下来。
正在和大d,d嫂进一步谈合作的明楼也停下了下来。
大d一愣,脸色瞬间凝重,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d嫂也是同样如此,她看了大d一眼,似乎是在询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