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安静静的,就剩下祁毅和李锐两个人。
窗外就是九龙城寨。
密密麻麻的旧楼挤在一起,灯火昏黄,一盏挨着一盏,看着热闹,实则藏着数不清的脏事、烂事、要命的事。
祁毅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层层叠叠的楼宇,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低,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钱、药、身份、人手……这几样,一样都不能缺。”
“我身上这么多秘密,一旦露出去,别说活下去,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李锐。”
旁边一直像标杆一样站着的李锐,立刻微微低头,声音沉稳有力,没有半分多余。
“老板,我在。”
祁毅转过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一直待在屋里,容易惹人注意。出去随便吃点东西,顺便带你在附近转一转,熟悉一下环境。”
李锐没有多余的话,只应了一个字:“是。”
两人轻手轻脚出了门。
楼道又窄又暗,墙壁发黑,空气中飘着一股潮湿、霉味,还夹杂着楼下大排档飘上来的油烟味。
踩在楼梯上,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下楼之后,两人没走远,就在肥叔这栋楼附近绕了一圈。
祁毅走得不快,李锐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哪里有路口,哪里有死角,哪里容易藏人,哪里方便撤退,他都默默记在心里。
同时他眼神却始终警惕,扫过路边每一个可疑的人。
绕了一圈,两人找了个不起眼的小摊子,随便点了两碗面、两瓶汽水。
虽说便宜,不过味道还算不错。
李锐吃得很快,几口就解决了。
祁毅则细嚼慢咽,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吃饱喝足,两人起身往回走。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九龙城寨的夜晚,才算真正活过来。
小贩的吆喝、混混的笑骂、女人的争吵、孩子的哭闹,各种声音搅在一起,乱糟糟的,却又透着一股野蛮的生机。
两人刚走进肥叔那栋楼的楼道口,突然就听见一声轻呼。
“哎呀……”
声音不大,软软的,带着一点慌。
祁毅下意识抬头,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阮梅。
小犹太阮梅。
在他曾经那个年代,这姑娘,不知道是多少人心里的白月光。
年轻、温柔、懂事、长得又清秀,说是三代人的梦中情人,一点都不夸张。
可祁毅这会儿心里却有点犯嘀咕。
阮梅怎么会住在九龙城寨这种龙蛇混杂、是非遍地的地方?他记得电视剧里好像不是住这里的。
这里随便一个小混混,都可能欺负到她头上。
他心里念头刚转完,就看见阮梅身子一歪,快要站不稳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半旧的纸箱,塞得满满当当。
药盒、纸巾、肥皂、一把青菜,还有几个打包用的塑料盒,堆得歪歪扭扭,好几样东西都滑到了边上,眼看就要全部撒在地上。
阮梅力气小,撑不住这么多东西,整个人往后仰,眼看就要连人带箱子摔在台阶上。
李锐的反应,比祁毅还要快。
他身体刚动,手已经抬了起来,下意识就要去扶。
可他眼角余光扫到祁毅已经上前,脑子瞬间就转了过来。
眼前这个姑娘,身上没有杀气,没有敌意,完全就是个普通人。
她伤不到祁毅。
而且,看老板的样子,明显是认识她的。
李锐几乎是瞬间就做了判断。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脚步轻轻一顿,装作自己慢了一拍,把出手帮忙的机会,完完整整留给了祁毅。
祁毅一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纸箱底部。
手腕轻轻一用力,就把整箱东西稳住了。
“小心点,这么重,一个人怎么拿得动。”
他语气很平常,没有刻意温柔,也没有冷淡,就像对待一个普通邻居。
阮梅吓了一跳,胸口轻轻起伏着,抬头一看是祁毅,苍白的脸上一下子就泛起了红晕。
她有些慌乱,又有些不好意思,声音细细小小的。
“是你……多谢你,我没抱稳,差点就摔了。”
祁毅看她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也没多说废话。
“我帮你拿上去吧,都在一栋楼,方便。”
说完,他直接从阮梅手里接过纸箱。
分量不轻,里面不光有日用品,还有不少药,沉甸甸的。
阮梅愣了一下,连忙小声道谢:“麻烦你了……真的麻烦你了。”
她低着头,走在前面带路。
李锐则默默跟在祁毅身后,眼神平静,却把所有可能的危险,都挡在了外面。
没走几步,就到了阮梅家门口。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声音软软糯糯的。
“奶奶,我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小缝。
一位身形干瘦、脸色发黄的老奶奶,慢慢探出身来。
她走路都打颤,呼吸很轻,一看就是常年生病、身子骨极差,动一动都费劲。
“阿梅,回来啦……”奶奶声音很弱,有气无力。
“奶奶,我买了药,还有点菜。”阮梅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奶奶的胳膊,生怕她摔倒。
她又回头看向祁毅,小声跟奶奶介绍:“奶奶,这位先生刚才帮我搬东西,不然我刚才就摔倒了。”
奶奶一听,浑浊的眼睛里立刻露出感激的神色,对着祁毅连连点头。
“多谢你啊,后生仔……多谢你好心。”
“我们阿梅一个人,要照顾我,实在不容易,你真是个好人……”
祁毅微微点头,语气平和:“小事而已,举手之劳。奶奶身体不好,多回屋里休息,外面风大。”
他把纸箱轻轻放在屋里靠墙的位置,目光随意扫了一眼。
屋子很小,很旧,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一张旧床,一张掉漆的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摆着好几盒药,空气中一直飘着淡淡的药味。
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祖孙俩,日子过得很紧巴,很艰难。
祁毅没有多逗留。
他跟阮梅微微点了下头,就转身示意李锐一起离开。
阮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小声开口。
“真的多谢你……要不,我请你吃饭吧?可是……”
她话说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桌上,那几盒她今天从外面打包回来的剩菜剩饭,一下子就说不下去了,脸颊更红了。
她家境不好,平时连正经吃一顿好的都舍不得,拿什么请人吃饭?
祁毅回头笑了笑,语气轻松。
“不用客气,我们刚在外面吃饱了。”
“你好好照顾你奶奶,不用多想。”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就往楼上走,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阮梅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攥了攥衣角,小声又说了一句:“那……真的麻烦你了。”
祁毅没有回头。
他心里很清楚。
他不是不喜欢阮梅。
相反,像阮梅这样的姑娘,没人会不喜欢。
可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穿越者、系统持有者、身边一堆杀机,安布雷拉都在暗处盯着。
是一个需要伪装,一个身份证都需要作假的人,他就是一个行走的危险源。
谁靠近他,谁就有可能被卷进生死局里。
他不想连累阮梅。
更不想让这个干净、温柔的姑娘,被拖进这片泥沼里。
所以,保持距离,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祁毅和李锐刚走到楼层拐角,就看见一道笔直的身影,站在阴影里。
是伍千里。
伍千里穿着一身简单的短袖,身形挺拔,就算站在暗处,也透着一股军人独有的硬朗气场。
他身后,还站着四个男人。
四个人穿着都很有96年港岛的风格…
可眼神亮,站姿稳,气息沉,一看就不是城寨里那种混吃等死的小混混,而是真正能打、能扛、能办事的人。
看到祁毅过来,伍千里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恭敬。
“老板,我回来了。”
“阿武把他手下最得力、最靠谱的心腹,全都带过来了,一直在等你吩咐。”
祁毅“嗯”了一声,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个人。
阿虎看到了祁毅,立刻主动上前半步,腰杆微弯,语气恭敬,没有半点托大。
“老板。”
祁毅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退回队伍里。
阿虎二话不说,乖乖站了回去。
伍千里见状,立刻开口,声音干脆利落,一个一个介绍。
“老板,这几位都是阿武手底下,最信得过的人。”
“阿虎你认识,身手最好,是头号打手,人稳,遇事不慌,敢冲敢扛。”
“这位是丧彪。”
“他手下管着十几个弟兄,个个都是敢打敢拼的,守地盘、看点位,最稳妥。”
“这位是勇仔。”
“一手刀玩得极快,出手狠,但人守规矩,只听命令,不会乱来。”
“最后这位是细威。”
“脑子活,路子广,城寨内外到处都有他的人,打探消息、调度小弟,全靠他。”
伍千里介绍完,就安静站在一旁,不再多话。
祁毅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丧彪脸上。
一眼就看到,他脸颊上有一块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肿,痕迹明显。
祁毅眼神平静,开口语气很淡,却一下子就戳中了要害。
“你脸上的伤,是骆天虹打的。”
丧彪身子猛地一顿。
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狠辣、一丝憋屈,还有一丝刻骨铭心的恨。
但他很快就压了下去,没有发作,只是死死咬了咬牙。
这件事,他没跟几个人说过。
没想到,祁毅竟然知道。
祁毅看着他,语气依旧平淡,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丧彪心里。
“周卫国跟我提过。”
“你放心,这个仇,我记着。”
“以后有机会,帮你报了。”
丧彪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条烂命,没人会放在心上。
被骆天虹打了,也就打了,忍气吞声就算了。
可眼前这个老板,竟然把他这点委屈,记在了心里。
还亲口答应,帮他报仇。
丧彪愣了几秒,随即咧嘴一笑。
脸上的伤疤跟着扯动,看着有些凶悍,可眼神里,却是实打实的服气和感激。
“谢老板!”
“有你这句话,我丧彪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阿虎、勇仔、细威四个人,同时低下头,声音整齐。
“见过老板!”
祁毅没说什么场面话。
他转身走进屋里,没一会儿,就拿着几叠现金走了出来。
港币,扎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四人面前,一人一叠,直接分发下去,出手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每人两万。
和当初他给阿虎的,一模一样。
“跟着我,不会亏了你们。”
阿虎想拒绝,毕竟前天才才拿了,祁毅挥了挥手“那天是做事的劳务费,今天是见面礼。”
四个人手里捏着厚厚的现金,心里全都狠狠一震。
两万块,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
老板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大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份信任,这份手笔,足够让他们死心塌地。
几个人看向祁毅的眼神,瞬间又多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追随。
祁毅看着眼前这几个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自己人。”
“以后,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抢地盘的古惑仔。”
“还有更狠、更不要命的角色。”
细威忍不住往前站了一点点,小心翼翼开口。
“老板,你尽管吩咐。”
“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我们都跟着你扛!”
祁毅看了他一眼,淡淡点头。
勇仔也握紧了拳头,声音干脆:“老板,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丧彪更是直接,咧着嘴,语气凶悍:“谁敢跟老板作对,我先冲上去废了他!”
阿虎站得笔直,沉声道:“我护着老板。”
祁毅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很好。”
“接下来,有大事要做,都把精神提起来。”
伍千里上前一步,沉声问道:“老板,那我们现在,怎么安排?”
祁毅刚要开口,细威就抢先一步,语气恭敬又机灵。
“老板,你只管下令。”
“消息我来盯,人我来调,保证不出半点纰漏!”
祁毅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先守好这栋楼,盯紧城寨里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丧彪拍着胸脯:“明白!老板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轻易靠近这栋楼!”
祁毅微微颔首,刚要再开口。
阮梅的声音,忽然从楼梯口轻轻传了上来,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客气。
“先生……”
“我煮了点糖水,你要不要……喝一点再忙?”
祁毅转头,看向楼梯口。
阮梅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瓷碗,站在那里,脸色微红,眼神有些局促。
他还没说话,丧彪就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好奇地问了一句:
“老板,这姑娘是……?”
祁毅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解释,只回了一句:
“邻居。”
勇仔摸了摸头,小声跟旁边的细威嘀咕:“老板人真好,连邻居都这么照顾。”
细威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多嘴,嘴上却轻声应道:
“老板做事,自有分寸。”
祁毅收回目光,看向面前几人,语气平静。
“你们先下去待命,有事我会叫你们。”
阿虎立刻点头:“是,老板。”
丧彪也跟着应道:“我们就在楼下守着,随叫随到!”
祁毅微微抬手:“去吧。”
几人不敢多留,依次躬身,轻轻转身下楼。
等他们走后,楼道里又安静了下来。
李锐站在祁毅身后,低声问了一句:
“老板,要我去回绝她吗?”
祁毅望着楼梯口,那个瘦弱又温柔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人家一片好心,别辜负了。”
李锐立刻点头:“明白。”
祁毅缓缓朝楼梯口走了两步,看着阮梅,语气温和了几分。
“你太客气了,不用这么麻烦。”
阮梅捧着糖水碗,手指微微收紧,小声道:
“不麻烦的……今天真的多谢你,我也没什么能谢你的……”
祁毅看着她那双干净又真诚的眼睛,心里轻轻一叹。
有些温柔,你明明想躲开,却终究不忍心。
他还没开口,阮梅就又往前轻轻递了递碗,眼神带着一点期待。
“你就尝一点点好不好?不然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祁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好。”
李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心里却已经暗暗打定主意。
以后这位阮小姐身边,他多留心就是。
绝不让任何人,伤到她,也不让她,连累到老板。
祁毅伸手,接过那碗还带着温度的糖水。
碗很小,很朴素。
可在这片昏暗杂乱的城寨楼道里,却显得格外干净、格外暖。
他低头,轻轻尝了一口。
很甜,很淡,很温柔。
就像眼前这个姑娘。
阮梅见他喝了,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浅浅的笑容,眼睛弯了弯,像月牙一样。
“好喝吗?”
祁毅抬眼,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好喝。”
阮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