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卷和你手里的样,是一个色。”
仓库师傅把卷布往台上一放,指着标签上的“冷灰”。陈小禾却没有点头。她把昨天西桥女工洗过的布片贴上去,又将卷布的头、中、尾各翻出一截,让林晚秋看窗边那道光。
卷头确实像同一色,卷尾却隐隐发青。
“若同一件衫的前片和后片恰好裁在两头,站到院子里就能看出差。”小禾说。她不是第一次接触布了,却还是先看向林晚秋,等她核实。
林晚秋把两片往一处合,再分开,问仓库师傅:“这卷头尾的色是不是不同?”
师傅拿着标签犯了难:“入库写的是同色。你们做成衣,哪怕都洗过一水,颜色也会有点变。”
“洗过变色,是她们以后自己会碰上的事。裁之前一卷就不齐,我不能把发青的留给最后几个人。”
陈劲松在旁核出库单,没有替她抢布,也没拿熟人的口气压仓库。他从登记页查到能供的另两卷:“你要的薄棉布,这两卷合起来四十来米。若还要这卷,按票上的价买;不买,后头的人也能挑。”
林晚秋把卷尾放回原位:“只买颜色和布幅过得了手的。旁边那卷,麻烦师傅量实际长度。我给二十七个人写的是可验的布色,不是一个标签。”
“别人买布,看一眼就走。你们算到末尾,一上午要过去。”师傅嘴里抱怨,仍把尺拿了来。
小禾先量幅宽,又照二十七张条上的肩宽、袖长把裁损重算。她在纸上画了大小片相套的位置,算到十九张时停住:“这两卷若全是足米,也少。宽肩那三件不能往边上挤,余下的短片凑不成袖。”
林晚秋看她的排法,叫她把最宽那张留在整幅处:“你没替我下正布,这个‘少’字却先替二十七个人挡住了。”
小禾抿着唇,把“不足”写到采购纸上,写得很重。她到店以来多半是在别人做好后核号,今天第一次凭自己量的布,让林晚秋当场改了买货的数。
另两卷实际长度量完,缺口比师傅口头报的还大半米。林晚秋先按实量付款,票据上写清米数。陈劲松提醒:“隔壁镇有家布行,前周拿过同厂这批。能不能配上色,我不敢替他说。你去前先把样带上,别白跑。”
“地址我记。”林晚秋接过票据,“若真配不上,我宁可回来商量改色或退钱,也不能剪了再告诉人家。”
她们坐了半程车,又走过两条街才找到布行。店里挂着几种冷灰,远看像,拿到阳光底下一比,第一匹偏暖,第二匹布幅窄,按小禾的排法要多买一米多。掌柜想说“做出来谁看得出”,小禾把两片并在自己手臂上,让他看差别,不再费嘴。
最后一匹颜色对,布幅也够,价却比厂里的高。林晚秋算了加价和往返车钱,知道这一笔要从预计利润里扣,仍把缺的几米按实量买了。
付钱前,林晚秋把西桥订单的定金信封取出,又从店里的已结货款中添了一小笔。小禾看见她没把全部定金倒出来,问:“还留着做什么?布是这批要用的。”
“二十七件还有线扣、取回裁片和送货。今天布钱用了多少,信封上记多少;店里垫了多少,也记。客人的定金不能让我看成新赚的现钱。”
布行掌柜把尺又拉直一回,收下钱,在票上把米数写到角分清楚。他本想用那卷偏暖的便宜布凑差额,见小禾把两片布放在日头里一直不收手,只好给她们从后架取出颜色真正相合的一卷。价高的那几米确实挤掉一部分利,却不用以后对着凭条解释为什么最后几个人的衣服另是一种灰。
“昨天下午她们钱刚到手,你今天花出去这么多。”返程时小禾把信封按在膝上,“万一回去再碰上衣服返工,剩得就少了。”
“少是少。”林晚秋把两张布票压进账袋,“她们交的是衣服钱,不是保证咱们一定赚够的钱。我把多走的车钱记在这一批,别再从尾款里加。”
回到铺子,林秀梅正送一位要两天内交衣的客人出门。那人没交定金,临走说要去东街问现货。林秀梅把门帘放下,见布分两处买,还以为颜色不一样。林晚秋把几片排到门外,让她自己看。林秀梅看过正面又看背面,才把“可下剪”的纸夹到订单页上。
“她肯多出两角赶工。”林秀梅说,“咱们要是今天能下剪,她就留下了。”
林晚秋看着桌上的二十七张条。那位客人的两角钱还没进账,西桥的六十七元五角已经收了。她没让秀梅追出去改口,却也没把失去的这张单说成毫无关系:“记在没接成的单里。下回排交期,先看手里已经答应了多少。”
她又看见账页上那笔店里先垫的钱:“这回还没做一件,布和车费就多花了。秀梅接单的钱、兰香验衣的钱,你可别等卖完再说‘剩多少给多少’。”
“她们的工价先写定,卖完剩下多少是店的利润。”林晚秋把两张布票交到她手里,“昨晚定的报价不再改,你若觉得利润薄,等这批交完,把工序和价重新算给下一批看。这批不能边做边向已付钱的人加。”
林秀梅将票据钉好,没再提给客人补价。另一张急单她只敢报晚一天取;客人说回去想想,连姓名都没留下。她把两张没接成的单压在排活板下,不肯只记上门的人数、不记从门口走掉的人。
“先别剪完。”赵兰香从厂里回到店,手刚洗净,就拿起西桥那只试袖,“布色过了,袖边最终样还没让孙桂枝在架边试。若它刮丝,今天剪二十七片袖子,明天得二十七片重来。”
林晚秋把剪刀放下,叫小禾只把布按姓名和颜色标卷,不动袖口正片。小禾没有因自己的采购核算被夸了一句就抢着下剪,倒是又翻了一遍两张票,把多花的车费写在布钱下头。
“我明天带两只袖去西桥,”赵兰香说,“她们在那里说行,咱们再动。”
林秀梅望着刚买回来的布,叹口气:“布都在桌上了,还得等一句‘行’。今天走的那个人,未必等咱们明天。”
“她不等,是咱们接这二十七件要付的价。”林晚秋把那片发青的样布夹进拒收页。铺外传来东街掌柜招呼客人的声音,秀梅认出方才那位女人的说话声,手在排活板上停了一下,才把剪刀收回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