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做。”晚秋应了，又补一句，“样子得先试一条。”
上午看过碎花布的姑娘听见这话，放下原先那段，拿起旁边的蓝白格，朝腰上比：“先说好，别叫我交完钱，最后还是做成布袋。”
姑娘叫刘巧，在火柴厂上班，二十二岁，腿长。她将格布往腰上一围，手指拢住两侧，又松开：“碎花我不挑了，这个看着清爽。平常的直筒裙穿到我身上，总像短了一截。”
两个同事也跟着提要求，一个要长些，一个腰丰，怕收得太紧。秀梅听得眼睛发亮，已经去找记尺寸的纸，晚秋却把纸压在柜边。
“明天下午来，先看样。你们觉得行，再量。”
刘巧看看她：“今天不能定？”
“今天只能给你看布。我得先做出一条来，才敢说坐着勒不勒。”
三个人走后，秀梅将纸翻了两下：“人都站这里了，你还往外送。我方才差点替你收定钱。”
晚秋也舍不得，隔着玻璃看她们走远，才回头：“姐，你今晚把机子挪过来。我有个样子想试，做坏的布算我的，不能白耗你的工。”
秀梅答应去搬自己的旧机。晚秋的陪嫁机卖了六十五块，钱已经收回来，这会儿要做裙，也只能等堂姐把机器搬来。
趁店里空下来，她进后屋关门，握住铜钥匙。
空间的过道亮着灯。糖和肥皂那两排她已经走熟，今日却没停，径直去了挂成衣的地方。
一条浅色裙子腰身细，下摆展得开。她头回看见便喜欢，如今取下来搭在自己身前，比刘巧要的还短，摸着又滑又软，和柜上的格布完全两样。
晚秋捏着腰边往两侧拉，布竟跟着伸出一点。她松手，原样收了回去。
难怪这样紧，穿的人还能动。她要是照这个宽窄裁棉布，刘巧一坐下来，怕是真得崩线。
她将裙子挂回去，另找了一条不伸缩的。正面有两处褶，站着时垂得平，往外一展开，下头却多出好些量。侧缝里还藏着口袋，远看根本找不到。
她把裙子翻过来，手指探进袋底，再沿着那道线摸回腰边。先前只觉得好看，今日要自己做，才发现有几处根本看不懂。
晚秋带来的纸搁在架边，画一处，翻着衣服看一处。褶子在哪里放开，袋口从哪里起，她都作了记号；细小的标签留在原处，衣服也没有拿出去。
秀梅搬机回来，瞧见桌上那张纸，先笑：“你出去看裙子了？这两道倒不像县里常做的。”
“见过一个样，照着画的。我也没做过，你看看能不能成。”
晚秋把纸往她面前推，避开了堂姐望来的眼睛，弯腰替她抬好踏板。
格布先按两人的想法排，没敢马上下剪。秀梅拿零布把褶别出来，晚秋围到腰上，低头看着倒齐整，往凳子上一坐，前头立刻鼓出两个包。
堂姐忍不住笑，笑完又皱眉：“这样卖，人家真得回来找你。”
晚秋把别针拆下来，刚才在仓里画得很顺的两笔，如今怎么看都别扭。她重新翻纸，想把褶压深些，秀梅伸手拦住。
“你往这里压，格子就歪了。前头少收一点，腰两侧来找，下面别钉死。”
她接过零布重新别，自己试坐。晚秋蹲下看布往哪里走，照着堂姐手指的地方改了两笔，又站到窗边看格纹。
这回坐下，下摆散开，腰却没像方才那样撑起。两人这才拿起剪刀。
机针一直响到夜里十点多。裙子提起来时，秀梅将胳膊伸远，左右看，忽然说：“吴姐要是看见，怕都认不出是那堆尾布。”
晚秋眼睛熬得发涩，听见这句又凑过去。前面两道暗褶，侧边袋口收着，蓝白格从腰到下摆没错开。她摸过自己画坏的那张纸，把最后改好的位置重新描清，压进抽屉。
次日下午，刘巧到了门口，先没认出挂着的裙子。
“这个就是昨天那块？”她伸手去摸格子，声音一下轻了。
秀梅给她解下来：“你先穿。光看也看不出坐着怎么样。”
帘子动了几下，刘巧穿着裙子出来，旧工作衫还松松罩着腰。她伸手拽衣角，秀梅叫她往里收一点，衣角一塞，整个人便站住了。
镜子窄，刘巧往前挪，腰身出来，裙摆落到小腿边。她转到侧面，又转回来，手搭在腰旁，半天没放下。
晚秋等她说哪里不合适，刘巧却先问：“我平常看着没这么细吧？”
“你平常把什么都盖着。”秀梅替她理好后腰，“去坐坐，别光在这里站。”
刘巧小心坐下，起身以后先摸裙摆，确定没撑坏，才肯走大步。她把手绢往口袋里塞，袋口有一处紧，塞了两次没进去，脸上的笑便顿了顿。
晚秋接过来试，手指也挂住了：“这处我昨晚收窄了，松一点就行。”
刘巧把裙子换下来，旧裤子却没穿回去，只躲在帘后等。秀梅拿挑针，晚秋拆开那一小段再收好，递过去时，帘里立刻伸出一只手。
两个同事进门，刚叫了名字，她便掀帘出来，把手绢放进口袋给她们看。
“这回能放了。”
腰丰的姑娘将蓝格拿到自己身前，问能否放宽；另一个说下摆再长些。晚秋逐个量，报过价，刘巧就把钱掏了出来。
秀梅替她包旧裤子，还问回厂是不是要换。刘巧一把接过纸包：“不换。我就这样走回去。”
她跨出门槛，碰见同厂的女工，原本往旁边让了让，听人问裙子哪里做的，又立即转身。
“这里，晚秋日杂。不是只卖糖，裙子也做。”
晚秋还站在门内，听她把铺名说得清清楚楚，忍不住伸手拍了秀梅一下。堂姐正在收尺，被拍得一愣，看向门外，嘴角随即扬起来。
到傍晚，本子里已经有七条裙子的记录，刘巧那条付清穿走，余下的尺寸纸压在机旁。
秀梅想先做第二条，手搭上机台，又捶了捶肩。晚秋从能用的钱里抽出两块，拉她出去，买了半斤五花和两只烧饼。
回店夹肉吃，秀梅咬得嘴角带油，还说中午不该多吃那半碗饭。晚秋也饿，原想讲明日先做哪条，堂姐把烧饼往她手里一塞，叫她嚼完再说。
吴大姐路过，被秀梅喊进来，看过留下的纸样和七张记录，又捏了捏蓝白格的边角。
“前天那堆还叫人嫌杂呢，你们倒用上了。”
晚秋问下回处理尾布能否捎个话，合适再拿。吴姐应了，没许每回都能找到这样的，临走还叫她们先把手上几条交出去。
门口静下来，秀梅把烧饼纸叠好，没有立刻去罩机子。
“晚秋，往后真接着做，我不能总算来帮一下。”她说得有些慢，“做一条怎么记，几时给，你先跟我说。我回家也好交代。”
晚秋放下筷子，把工钱页翻开：“我刚才只顾着数裙子。明早开工前咱们定好，做哪道、算哪件，你也留一份。”
秀梅这才拿起机罩，盖到自己的旧机上。晚秋在纸上写下堂姐的名字，桌边还有半只烧饼，她捏起来，发现已经凉了，仍两口吃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