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又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冬日的晨光刺破薄雾，从巷道上方那些歪歪扭扭、密密麻麻的晾衣杆之间漏下来一丝光明。
几只灰鸽子从老人院的屋檐下扑棱棱飞起来，盘旋了两圈，又落回原处。
一切如常——又或者只是看起来如常。
今天的徐子游起得格外的早。
没办法，这沟槽的港府，天刚亮就开始扰民。
一个个房屋署的人拿着大喇叭绕着城寨周围循环播放登记须知，粤语一遍，英语一遍，比索命梵音还可怕。
这tm谁能顶的住，徐子游听了5遍，就认命起床了。
没想到下来一看，好家伙，都起来了，连有点赖床气的雅南都一脸怒气的用搪瓷杯在刷牙。
这妮子腮帮子鼓着一团泡沫。头发没梳，几缕碎发翘得老高，右边的蝴蝶结发夹歪到了耳根，眼神还带着没睡醒的空茫。
林姨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的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一碟咸菜和酸萝卜。
大b和小b坐在门槛上，一人端着一碗白粥，乐呵呵地冲他笑，热气腾在他们脸上，把被夜风吹僵的五官重新蒸活了。
昨天真辛苦这两兄弟轮流值夜了，不然徐子游还真不敢轻易入睡。
徐子游接过林姨递过来的粥，随口问道，“昨晚没出什么事吧？”
大b一口闷掉滚烫的热粥，抹了把脸上的汗珠，朝巷子两头各望了一眼，“晚上倒是有几拨人过，帮派的、商会的、条子都有，但都只是路过，没发生什么冲突。”
用过早饭，徐子游留大b到时候送一下林姨雅南，自个则带着小b推着单车出门。
城寨大门的关卡依然严密，几个穿蓝色制服的警员站在铁马旁边，对讲机里断断续续传出沙哑的通话声。
他出门时和昨天一样被盘查了一番。整个过程比昨天多花了将近两分钟，但徐子游没敢多说什么。
因为他注意到关卡旁边蹲着几个脸色铁青、一脸萎靡的街坊，显然是昨晚不知为何没登记上，被卡在关卡外面熬了一宿的。
比起他们，好歹自己睡安稳了，还是安分点吧，省的被当出头鸟一并处理了。
小b手脚麻利，骑上单车载着徐子游就出了城寨，往观塘方向开去。
出了龙城街，穿过九龙城外围那片低矮的旧楼，空气里的压抑感才慢慢变淡。
徐子游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里，他惊讶地发现城寨外的沙地上竟然停着几辆巡街的冲锋车，漆成灰蓝色的车身上印着“皇家香港警察”的字样。
昨天晚上视野不好没看见，现在白天，立于城寨外，对里面的居民来说，不亚于核威慑。
抵达徐氏电子厂时，时间还早，远没到上班的点。
徐子游顺手从保安室外的收发盒里取走了今日份的报纸，行政部的小羊估计还在路上呢。
泡了杯枸杞茶，靠进办公室的藤椅里，开始逐份翻看。
习惯性地略过时政新闻，翻到本港的新闻板块。
还是那些破事，车、枪、球：飞车党在屯门公路飙车被截停，旺角金铺又被劫匪持枪抢了一单，香港甲组足球联赛南华赢了愉园。
无聊！不如GtA一根毛！
翻开娱乐版，倒是比本地新闻好看多了。
那些前世如雷贯耳的大明星，现在还在八卦新闻里谈着恋爱、吵着架、喝着酒。
『谭咏麟、张国荣‘金曲奖’暗斗白热化，歌迷互骂』
『陈玉莲与周润发‘旧爱重逢’，兰桂坊夜谈三小时』
『梅艳芳与苗侨伟传绯闻，深夜同返苗寓』
『周星驰跑龙套七年被骂‘似狗’，片场受辱落泪』
除了徐子游，这个时候又有谁能知道，此时这个被骂“似狗”的年轻人，几年后会成为香港电影史上最卖座的喜剧之王呢？
他倒不是欠星爷一张电影票，情怀早就还了票房，只是感叹命运有时真的很神奇。
接连看完几份报纸，徐子游发现有些不对劲。
他把这些报纸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还是没有。
满眼都是歌舞升平、天下大吉，竟然没有一份报纸报道昨日城寨被围的事件，连一个字的边角料都没有。
徐子游又翻回漏过的时政版面，其中一则外交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
『中葡互换批准书 澳门前途确定』
文章提到，随着中葡联合声明正式生效，中英关于香港问题的后续谈判也在加快推进——基本法起草委员会去年底刚完成了第三轮意见征询，今年四月将公布草案征求意见稿。
徐子游把这段看了好几遍，联想到后世大英搅屎棍在香港回归后搞的那些破事，才理清了头绪。
香港前途问题正处于微妙的谈判窗口期。中英双方都在盯着香港的一举一动，而九龙城寨作为中英之间一块历史遗留的特殊地带，清拆进度本身就是谈判的一部分。
在当前这个节骨眼上，港英政府应该最怕的就是香港内部出乱子，被大陆拿来作为谈判桌上的筹码。
所有报纸都对城寨被围保持沉默，不是他们没看见，是他们被统一打了招呼。这么大的阵仗，两百多警力、四百左右的房屋署官员、全城寨八十三个出口被统一设卡、冲锋车驻守街头，怎么可能没有记者嗅到气味？
这些记者平日里花边新闻一个比一个敢爆，但真正涉及到上面，瞬间被抹得连一滴水花都不剩。
港府不是心血来潮忽然要整治城寨治安——他们是要确保在基本法起草的敏感阶段，九龙城寨这块“伤疤”不会成为外界攻击香港管治水平的把柄。
怪不得城寨刚发起签名运动，港府就雷霆出击，一点不符合香港警察出来扫地的形象。
说白了，城寨居民的安居乐业从来不是港府的首要考量。
他们要的是秩序，是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好让谈判桌上的英国人能继续挺直腰杆说话。
再结合时政头版的新闻，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
『行政局首席非官守议员邓莲如重申：保持香港繁荣稳定至关重要，港府致力确保平稳过渡』
那篇报道的配图正是港督卫奕信爵士在政府合署门前的照片，西装笔挺，面带微笑。
破案了！家人们。
他把报纸扔在办公桌上，端起搪瓷茶缸灌了一口枸杞水，苦得皱了皱眉。
tm的枸杞放多了，吃下去好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