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香港电子》这种行业期刊,一般会提前三到六个月预告核心专利的到期时间。
专利正式到期后,还会顺手配上一些业内分析,告诉你:这东西接下来能不能赚钱,谁能赚,怎么赚。
徐子游盯上的,就是其中一则关于鼠标专利到期的声明:
『恩格尔巴特的鼠标核心专利于今年11月到期,该技术正式进入公有领域』
短短一句话,却像在他脑子里扔进了一发炮仗。
鼠标之父恩格尔巴特这个人,徐子游还是有所了解的。
1964年他鼓捣出第一只木头小盒子,专利却兜兜转转到1970年11月才批下来,十七年保护期,算算时间,正好是今年11月到期。
从这一天起,任何人造鼠标,都不用再向斯坦福研究院付授权费。
这则声明下面,还附着香港电子协会理事吕明华的分析。
对方的观点很明确:『现在是香港电子行业的重大机会。专利到期后,鼠标的生产成本直接下降,香港电子厂应该大规模承接欧美品牌的代工订单,迭代技术,争取在这专利到期的难得窗口发展出自己的核心技术与竞争力。』
文章里还用罗技当正面教材。
这家瑞士公司嗅觉得吓人,1984年就开始在香港观塘设厂,今年年初又新增了一座代工厂,两条产线月产能十五万台,占罗技全球产能的六成还多。
专利还没正式到期,人家的产线和供应链已经先铺好了。
难怪日后能做成鼠标行业的龙头企业。
徐子游看得暗暗咋舌。
再看市场盘子。
别看鼠标在1987年还是个可有可无的小众配件,可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年销量却已经突破二百五十万台,足够养活一整批专业厂商。
更别提再往后二十年,鼠标市场那恐怖得离谱的销量和内卷程度。
如果他真能在这个时候插进去一脚,说不定还真能躺着赚钱。
当然,前提是得有拿的出手的东西能做出来。
1987年的主流鼠标,还是滚球式。
这玩意儿最大的特点就是:积灰,卡顿,脏,难用。
精度和响应速度也别指望,手感更是一言难尽,握久了能把手硌得生疼,跟攥块板砖没太大区别。
市面上的外形也差不多,微软、苹果、各种贴牌厂商,基本都是方方正正、硬塑料对称结构,完全谈不上人体工学。
至于按键设计,主流还是左右键形式,滚轮、中键、侧键这些后世标配,现在连影子都没有。
苹果更是离谱。
徐子游拿起桌上的那只Apple mouse II看了看,差点没笑出声。
单键。
对,没错,人家坚持单键鼠标一路坚持到2005年。
乔布斯虽然已经离任,但苹果依旧奉行他那套“单键就是极致易用”的理念。
某种意义上讲,苹果这家公司是真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只不过这套逻辑,今天看起来有点反人类。
徐子游思路却已经彻底打开。
后世的鼠标他从小拆到大。
IE3.0、轻量化电竞鼠、无线办公鼠,甚至一些奇奇怪怪的dIY方案,他都多少见过。
滚球鼠标本身没什么花头,最多做个封闭仓解决积灰,门槛低,但上限也低,迟早会被光电鼠标按在地上摩擦。
光电鼠标,才是未来二十年的答案。
问题在于,标准的光电鼠标,现在这时代做不出来。
完整的光电鼠标,得靠cmoS感光器和dSp数字信号处理器配合。
cmoS负责捕捉底部表面的图像,dSp负责处理位移数据。
但以1987年的技术条件,想把这套东西塞进一只小小的鼠标里,几乎不可能。
至少现在还不行。
不过徐子游也不是完全没招。
他前世长期冲浪b站,什么手工耿、dIY大神、奇怪硬件整活视频看得不少。
压力感应阵列鼠标、电容触摸阵列鼠标、肌电控制鼠标、霍尔效应磁场定位鼠标、惯性导航空中鼠标……这些天马行空的方案他都见过。
其中有些,按现在的技术条件甚至真能做出来。
但问题是,没必要。
民用市场最看重的永远不是“花”,而是简单、实用、便宜。
徐子游盯着那只鼠标,脑子里来回拆解着原理。
光电鼠标的标准方案现在肯定做不了,但如果知道原理,能不能换一套实现路径,做出效果接近的东西?
这事,未必没有机会。
原主毕竟是留学回来的人,厂里也不是完全没有技术底子。
他完全可以摇人一起干。
想到这里,徐子游立刻从文件栏里找出员工花名册,又翻到一张记录传呼台号码的小卡片。
这个年代,大哥大还没彻底普及,香港市民更多用的还是固话和传呼机。
传呼机只能收数字代码。
你给谁打电话,传呼台就把你的固话号码回拨信息发过去;如果要留言,还得报专属数字代码。
比如“360”代表回厂,“107”可能是某个王先生,239可能是张小姐。每家传呼台都有自己的代码小卡。
花名册一页页翻下去,徐子游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停摆这半个多月,人心早散了:页边有人拿铅笔记了去路,隔壁厂报到的、回乡下的、托关系进工厦的,零零星星七八个;甚至有两位焊工上礼拜刚被葵涌的厂撬走,招呼都没打一声,信息还是他人帮记的。
万幸,最要紧的几个名字还在。
主工程师周清,还有几个技术骨干,bp机号端端正正留在末页。厂子停摆归停摆,这几位技术核心没走
原主的记忆里,周清是他爸一手带出来的老伙计,守到现在,等的就是他这位少东家一句准话。
他深吸一口气,按着传呼卡上的号码打了过去。
“喂,和记传讯,请问你呼几多号?”
“我呼,留言系360。”
360,回厂。
“,留言系360,系唔系?”
“系。”
经过几轮传呼,徐子游终于把能找到的技术骨干都通知了一遍。
这时候,他的肚子也很配合地叫了起来。
忙了一上午,连口饭都没顾上。
家里的小汽车早就因为父母那场事故撞得稀烂,保险还没走完,钱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这几天他的通勤工具,都是一辆大行折叠自行车。
这车是1982年香港创立的本土高端品牌,铝合金车架,十二公斤,十五秒折叠,轻便得很,在中环白领里颇受欢迎。
是他高中毕业时父母送的礼物。
他以前很喜欢,年少时不知骑着它在维港边兜过多少风。
后来出国念书,就一直吃灰。
如今倒是又派上了用场。
徐子游骑着车,沿着鸿图道往外走。
他家工厂位于观塘工业区,周围大多也是电子厂。
午饭时间一到,路边立刻摆满了盒饭摊和快餐车。
“老板,食唔食饭啊?”旁边车仔面摊的阿姨热情地招呼。
一碗七块钱,三样配菜,萝卜、牛杂、鱼蛋、猪皮任你挑。
徐子游摇摇头,笑着摆手:“下次一定。”
说完,他径直拐去了另一边卖烧腊盒饭的摊子。
烧腊盒饭是这片工业区最主流的午餐,八到十二港币一份。叉烧、烧鹅铺在米饭上,配青菜、半颗咸蛋,肉多得几乎看不见饭,还能续饭。
有点像他前世吃过的那种“大食头”预制菜。
可惜上了大学以后,就再没吃到过了。
可能是情怀作祟,这份盒饭他五分钟就吃了个干净,吃完只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