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
沾着血迹的止血钳掉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在这死一般寂静的一号手术室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
白月僵在手术台前。
她举着双手,瞪大眼睛看着切开的腹腔,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来。
出大问题了。
那根生锈的钢筋被拔出后,原本被压迫的血管瞬间失去了阻挡。
因为创伤引发的平滑肌痉挛,断裂的血管断端直接缩进了后腹膜的脂肪层深处。
这在外科急救里,叫“死亡回缩”。
也就是俗称的,找不着北了。
“愣着干什么?换把钳子赶紧夹闭啊!”
张海渊站在一助的位置上,看着白月发呆,忍不住低吼了一声。
白月咽了口唾沫,声音带上了颤音。
“张、张主任……血太多了,看不清断端在哪。”
“看不清就吸!吸引器是摆设吗?”
张海渊眉头紧皱,指挥着旁边的实习生。
“把拉钩往死里拉!给她把视野暴露出来!”
两个实习生赶紧用力撑开腹腔切口。
暗红色的血液夹杂着浑浊的肠液,像是一个煮沸的泥浆坑,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器械护士眼疾手快,把一把新的长弯钳重重拍在白月掌心。
白月深吸一口气,握紧钳子探进腹腔深处。
她试着在那堆滑腻的脂肪和血块里捞了几下。
滑脱。
再夹,还是滑脱。
那血管断端就像是躲在泥水里的泥鳅,根本不给她任何机会。
“嗞嗞——”
吸引器疯狂运转,但抽吸的速度完全赶不上出血的速度。
腹腔里的血平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白月急了。
她今天可是来“造神”的。
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要是这台手术砸在手里,别说转正骨干的头衔保不住,她连在这个科室待下去的脸面都没了。
拼了!
“给我持针器!带长线!”白月咬了咬牙。
张海渊一愣:“你想干什么?”
“来不及找断端了,我直接在出血区做个大块组织缝扎。”
白月接过护士递来的持针器,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疯狂。
“只要把那片肉全扎紧,血肯定能止住!”
没等张海渊答应,白月已经一针扎了下去。
她凭着感觉,在看不清视野的血水底部,狠狠勾起一块组织,用力一拉缝线。
“别盲扎!”
张海渊猛地意识到了危险,想要阻止。
晚了。
就在缝线收紧的那一刹那。
“哧——!”
一股温热的鲜血,犹如高压水枪般,直接从腹腔深处飙射而出。
血柱冲起半米高,直挺挺地喷了白月一脸。
透明的防护面罩瞬间被糊成了猩红色,顺着下巴往下滴答。
原本只是静脉破裂,她这一针盲缝,非但没止住血,反而生生撕裂了旁边脆弱的动脉壁!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手术室。
“滴滴滴滴——!!!”
麻醉师老周死死盯着监护仪,声音直接变了调。
“血压40/20!心率掉到五十了!白大夫你在干什么?!”
老周急得猛拍按钮,加大升压药的推注量。
“大动脉破了!赶紧止血,再掉人就没了!”
白月像触了电一样扔掉手里的持针器。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直接撞在身后的器械台上,带倒了一排手术刀。
“我……我看不见……它往外喷血……”
白月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眼泪混着冷汗从她额头滚下来,冲刷着面罩上的血迹。
前一刻的高傲和自信,被这一股飙射的动脉血彻底冲成了碎渣。
她双手捂着脸,直接哭出了声。
“主任,我不行了,我真的缝不上!你来吧!”
她甩手不干了。
在这命悬一线的节骨眼上,她选择了最可耻的退缩。
“废物!滚开!”
张海渊气急败坏地大骂一声,一把推开白月,强行挤到了主刀的位置上。
平时吹牛头头是道,现在真站到了这个风口浪尖,张海渊只觉得两腿发软。
他已经大半年没碰过这种复杂的大抢救了。
每天混迹于酒局和会议室,他那双拿惯了酒杯和签字笔的手,早就失去了拿手术刀的精准度。
“纱布!给我填塞压迫!”
张海渊手忙脚乱地抓起吸引器,另一只手接过实习生递来的大把纱布,狠狠按压在出血区域。
他想用最原始的物理方法把血堵住。
但动脉的压力太大了。
鲜血很快就浸透了雪白的纱布,顺着手术台的边缘,滴答滴答地砸在地板上。
很快就在脚下汇聚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老周,加快输血速度!去血库提血!”张海渊声音发着颤。
“提了三袋了,根本不够漏的!”
老周急得直拍桌子,额头青筋暴起。
“张主任,赶紧结扎啊!压是压不住的,血库那边已经告急了!”
张海渊当然知道压不住。
可他松开纱布一看,底下就是一汪翻腾的血海。
他在哪下刀?
血管断端在哪?
他拿着长弯钳,在血水里盲目地翻找。
挑起一根以为是血管,仔细一看却是肠系膜。
冷汗顺着张海渊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手抖得比白月刚才还要厉害。
金属器械在患者骨盆里碰出“咔咔”的响声,杂乱无章。
找不到。
根本找不到!
恐惧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张海渊的心脏。
平日里,只要碰到这种烂摊子,他都是一个电话摇来陆峥。
那个规培生总能像台精密的机器一样,一秒钟精准锁定出血点,三两下挽救危局。
他们早就习惯了把最难啃的骨头扔给陆峥。
以至于他们忘了,自己这帮人,其实根本没有啃骨头的牙口。
现在呢?
防风墙塌了。
他们连最基本的大出血都控不住!
整个手术室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两个实习生吓得脸色煞白,连拉钩的手都在哆嗦。
护士们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恐慌。
他们终于看清了一个残酷的真相——没有陆峥,这个外科科室,就是个草台班子!
白月瘫坐在墙角,呆呆地看着手忙脚乱的张海渊,肠子都快悔青了。
早知道就不抢这该死的功劳了。
这人要是真死在台上,就是一起严重的医疗事故,她这个主刀绝对要负刑事责任!
“滴——”
监护仪上的心率线开始变得平缓,报警声越来越长。
这是生命即将流逝的倒计时。
麻醉师周建华看着狂跌的监护仪数据,眼珠子都红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老周死死盯着台上满手是血的张海渊,彻底爆发了。
“张主任!再找不到出血点人就没了!陆峥呢?快叫陆峥来救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