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刻着五爪金龙暗纹的名贵建盏四分五裂,茶汤裹着君山银针的叶片,在青砖地上蜿蜒流淌。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老皇帝那故意做旧的粗布裤腿上,烫红了皮肤,他却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毫无知觉。
大厅内瞬间死寂。
盛震天吓得一个哆嗦,“扑通”一声跪倒在满是碎瓷片的地上,连声请罪。
“皇上息怒!是微臣府上的茶水太烫,惊扰了圣驾!微臣罪该万死!”
老皇帝没有理会脚边磕头如捣蒜的武安侯。
他死死盯着眼前那一地狼藉,大脑深处仿佛有一千口洪钟在同时撞击,震得他双耳轰鸣,眼前阵阵发黑。
幻听。
这绝对是幻听!
他是大周朝的九五之尊,是手握四海生杀大权的天子!他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怎么可能连枕边人都看不透?
林氏那双总是含着水光、温柔地唤他“陛下”的眼眸,那双为了给他绣安神香囊熬红了的眼睛,怎么可能是敌国细作淬着毒的刀锋?
还有柳丞相。
那个两朝元老,每日在朝堂上为了江山社稷痛哭流涕、直言敢谏的忠臣。他甚至准备将最疼爱的三皇子过继给皇后,好让柳丞相辅佐太子登基,延续大周的百年盛世。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暗通曲款,给他戴上这顶天下最大的绿帽子!
老皇帝死死抠住太师椅的扶手。
指甲深深嵌进坚硬的黄花梨木中,甚至翻卷出殷红的血丝。他强压着喉头翻滚的腥甜,试图用这种近乎自虐的疼痛来证明自己只是在做一场荒诞的噩梦。
站在他身后的李玉,看着主子这副如遭雷击的模样,吓得连呼吸都停了。他伺候了皇上大半辈子,哪怕当年先皇驾崩、几王夺嫡杀得血流成河时,皇上都不曾露出过这般惊骇到近乎崩塌的神情。
盛明珠被茶碗摔碎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往后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兔子,用那双清澈无辜的鹿眼怯生生地看着老皇帝,心里却已经炸开了锅。
【妈耶,这老皇帝一惊一乍的,碰瓷呢?】
【我这刚泡好的顶级君山银针,一口没喝就给砸了。不就是个破绿帽子吗,我那便宜老爹昨天刚戴过,今天还不是生龙活虎地在这儿给你磕头?】
正跪在地上的盛震天,身形猛地一僵。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他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拼命祈祷皇上千万别听见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老皇帝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拉风箱一般。这丫头不仅知道他的身份,甚至连武安侯家那点破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不是妖邪,这是老天爷派来戳他脊梁骨的讨债鬼!
【不过话说回来。】
盛明珠在识海里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老皇帝也确实惨。我老爹顶多是被个管家绿了,损失点银子。这老皇帝可是要亡国啊!】
亡国?!
这两个字犹如一道惊雷,直直劈碎了老皇帝天灵盖上最后一丝侥幸。
他霍然抬起头,那双充血的龙目死死盯住盛明珠。若不是仅存的一丝理智拉扯着,他现在就要冲过去掐住这丫头的脖子,逼她把话说清楚!
【小红线,你刚才说那柳丞相和林贵妃密谋什么来着?】
系统空间里,小红线那兴奋的萝莉音再次回荡在老皇帝的脑海中。
【还能密谋什么!窃国呗!】
【那林贵妃每次给老皇帝端参汤,都偷偷在里面下一种西域来的慢性毒药‘醉生梦死’。这药无色无味,连太医院正都查不出来。时间长了,老皇帝就会精神恍惚,越来越依赖林贵妃的安抚。】
老皇帝只觉得头皮发炸,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直窜后脑勺。
难怪。
难怪他这半年来总是精神不济,夜里频频惊醒,唯有闻着林贵妃身上的熏香才能安睡。他以为那是林氏独家的安神香,却不想,那竟是催命的毒药!
【等老皇帝身体彻底垮了,柳丞相就会跳出来,拥立三皇子登基。】
盛明珠的心声还在继续,像一把凌迟的刀,将老皇帝的五脏六腑切得粉碎。
【只可惜啊,老皇帝还被蒙在鼓里,天天夸三皇子纯孝呢。】
【他哪里知道,那三皇子根本就不是他的种!那是林贵妃和柳丞相在假山山洞里滚出来的私生子啊!】
轰——!
老皇帝的脑子里传来一声清晰的碎裂声。
那是他半辈子帝王尊严、对亲情最后的渴望,被彻底撕碎的声音。
他最疼爱的皇子,那个温润如玉、他寄予厚望的皇位继承人,竟然是乱臣贼子和敌国细作生下的孽种?!
【最致命的还在后头呢。】
盛明珠啧啧两声,在心里摇了摇头。
【那柳丞相早就在朝堂上安插了自己的人手。兵部尚书是他小舅子,户部尚书是他干爹。他们暗中克扣边关将士的粮草,把大周边防的布防图,通过林贵妃的暗线,早就送到了北狄国师的手里。】
【算算日子,北狄那边的十万铁骑,这会儿估计已经悄悄在边境集结完毕了吧。】
【只要老皇帝一死,三皇子继位。北狄大军压境,柳丞相再来个里应外合。这大周朝,不出三个月,就得改姓北狄了!】
【什么?朕的大清……哦不,大周要亡了?!】
盛明珠在心里发出最后一声惊叹。
老皇帝听完这完整的叛国链条。
他看着富丽堂皇的武安侯府,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盛震天。
他仿佛看到,北狄铁骑踏破玉门关,大周边关燃起连天的烽火。他仿佛看到,那张龙椅上坐着别人的私生子,而柳丞相和林贵妃站在他未寒的尸骨旁,放肆狂笑。
一辈子筹谋,一辈子算计。
踩着无数兄弟的尸骨爬上那个位置,换来的,却是江山易主,为人做嫁衣?
“乱臣贼子……毒妇……”
老皇帝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破碎的嘶鸣。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抽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去把那对狗男女千刀万剐。
可巨大的冲击力夹杂着那早已侵入五脏六腑的毒素,在这一瞬间彻底爆发。
老皇帝只觉得胸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瞪大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龙目,死死抓着胸口的粗布衣襟。
“皇上!”
李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顾一切地扑上前。
老皇帝再也支撑不住。
他双腿一软,两眼一翻,高大的身躯如同失去支撑的枯木,直接在侯府客厅里抽搐着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