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娘的声音还挂在耳朵边,林子深处那脚步声已经碾到了五十丈内。
李大丑没往南跑。
往南是白鹤渡,青城派的人堵在那儿,再加上身后这拨血手堂的,前后夹着,路就死了。
他往东切。
脚尖蹬着槐树根弹出去,身形矮下来,贴着地面掠进了灌木丛。
苏九娘坐在树根上没追,篮子里的馒头纹丝没动,歪着头看他消失的方向,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
林子里有人骂了一声。
“往东了!”
脚步声转向,靴底碾碎枯枝的声响散了开去。
李大丑钻出灌木丛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石头,疼得龇牙,没停。
东边是一片丘陵地,矮坡接着矮坡,坡上的茅草齐腰深,月光底下像铺了一层灰白的毛毡。
他在茅草里跑了七八里才停下来,蹲在一道土坎后面喘气。
身后没声了。
陈三刀没追上来,或者说没来得及追,他切方向的时候那人离他还有四十丈,等反应过来再转向,他已经窜出去百丈开外了。
但苏九娘的鞋底一直是干净的。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压下去了。
天边泛了点灰,快亮了。
他摸了摸匣子,咔嗒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了,贴着胸口一下一下振。
往东绕了一夜,到白鹤渡的路又远了三四十里。
算算脚程,还剩一天半,够用,但不能再耽搁了。
天大亮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叫杏花坳的小镇。
镇子比白鹤渡上游那个大些,有两条街,一条卖杂货,一条是饭铺和客栈。
镇口的墙上贴着告示。
不是官府的告示,是用黄纸写的,字迹潦草,墨迹还新。
“悬赏缉拿盗贼李大丑,此人窃取血手堂圣物黑铁密匣一只,身材矮壮,面有麻痕,见者速报,赏银二百两。”
底下还画了一张脸。
画得比实物好看了三分,但那塌鼻梁和招风耳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李大丑把告示揭下来翻过去看了看,背面是空的。
“盗贼。”他嘟囔了一声,把告示叠起来揣进褡裢。
留着,回头找万镖盟算诽谤银子。
镇子东头第二条街拐角处,挂着一块旧匾,上写“万镖盟杏花坳分号”。
匾上的漆剥了大半,门槛磨得溜光,门口蹲着一条黄狗,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
李大丑迈过门槛进去。
柜台后头坐着个胖子,四十来岁,下巴上挂着三层肉,正拿一把蒲扇扇风,扇子摇得慢悠悠的,眼皮半耷着。
“办事儿?”胖子的眼皮抬了一下,看见李大丑的脸,蒲扇停了半拍,又接着摇。
“查镖令。”李大丑把铜牌拍在柜台上。
胖子放下蒲扇,拿起铜牌翻了翻,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天字号?”
“对。”
“你哪一等的?”
“第九等。”
胖子把铜牌放回柜台上,往后靠了靠,椅子吱呀响。
“你一个第九等,拿着天字号的令牌,走进我这分号来查真伪。”
“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胖子抬起蒲扇指了指铜牌,“天字号的镖令签发必须经总坛执事用印,签发记录会抄送各分号备案。”
“所以你查查有没有这条备案。”
胖子犹豫了一下,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册子来,舔着手指头翻了几页。
又翻了几页。
“没有。”
李大丑盯着他。
“这一个月的天字号签发记录里,没有这块令牌的编号。”胖子把册子合上,两手摊开,“要么是总坛漏发了备案,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这令牌不是总坛签的。”
李大丑把铜牌拿回来,翻过去看背面的天字刻痕,指腹来回摩了两遍。
“鹰纹是对的,铜色是对的,刻痕深浅也是对的。”
“我又不是说它假。”胖子摇着扇子,“我是说我这儿没备案,我帮不了你。”
“帮什么。”
“你来分号,不就是想让分号出个协查文书,证明你是正经持令接镖的?有了这文书,外头那些追你的人就没道理拦你了。”
李大丑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有人追我。”
胖子的蒲扇又停了半拍。
“镇口贴了悬赏的黄纸,我又不瞎。”
“那你倒是查。”
“没备案我查什么?万一这令牌真是假的呢,我给你出了文书,回头总坛追究下来,我这分号还开不开了?”
李大丑把铜牌揣回褡裢,沉默了几息。
“万镖盟章程第二十三条。”
胖子的扇子停了。
“持令镖师途中遭遇阻拦或追杀,可向就近分号申请临时协查,分号不得无故推诿。推诿者,镖物若因此延误或损毁,分号承担连带赔偿,另加每日延误银按镖资等级的两成计算。”
胖子的脸上像有虫子在爬,肉一抽一抽的。
“天字号镖资最低八十两,两成就是十六两,我已经跑了两天了,从今天起你分号每耽搁一天,十六两。”
“你威胁我?”
“我算账。”李大丑从褡裢里掏出那张揭下来的黄纸告示,展开搁在柜台上,“另外,血手堂在你镇子上贴悬赏诬我盗窃,你分号管不管?万镖盟的镖师在你辖区里被人当贼通缉,你连个屁都不放?”
胖子的嘴张了张,蒲扇攥在手里,扇面都捏皱了。
“这个,这个我得请示——”
“请示谁?”
“白鹤渡那边的总分号管事,他管这一片。”
“多久能回话?”
“快的话半天,慢的话——”
“我等不了半天。”李大丑把黄纸折好塞回褡裢里,“你记着,从今天卯时起算,延误银开始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边又停了一步。
“对了。”他头也没回,“你那册子翻的时候我看见了,上个月有三条天字号记录,可你只翻了两页,第三页的角都没掀。”
胖子手里的蒲扇掉在柜台上,啪嗒一声。
李大丑迈过门槛出去了。
黄狗冲他汪了一声,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条狗,瘦得跟自己有几分相似。
从褡裢里摸出两文铜钱放在门槛上,“给它买块骨头啃。”
出了分号往东走,他在街角的馒头摊上花了三文钱买了两个馒头,边走边啃。
匣子在怀里又咔嗒了一声。
他嚼着馒头想了想,那个胖掌柜说的话半真半假。
没备案这事可能是真的,但翻册子的时候故意少翻一页,那就不是疏忽了。
要么是怕惹麻烦不想沾手,要么是已经被人打过了招呼。
青城派的人昨天就到了白鹤渡一带,分号的总管事在白鹤渡,中间递个话的工夫都够了。
馒头啃完了,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快步出了镇子。
往东再绕二十里,能接上一条旧驿道,驿道通南边的瓦口镇,从瓦口镇走水路,可以避开白鹤渡直接往万镖盟总坛方向去。
前提是得有船。
他在镇外的岔路口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旁边的草垛后头有人咳了一声。
“李兄弟。”
声音油滑,舌头打卷,尾音往上挑。
李大丑的脚趾在鞋里扣紧了。
他认得这个声音。
草垛后头转出来一个人,瘦高个儿,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脸长得像把刀,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嘴角永远挂着那种叫人犯膈应的笑。
贾无赖。
黑市上赫赫有名的贾无赖,真名贾守仁,没人叫他真名,因为跟他做过买卖的人,十个里头九个半被坑过。
剩下那半个是他自己坑自己。
“好巧啊李兄弟,想不到在这儿碰上了!”
“不巧。”李大丑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你专门等的。”
贾无赖的三角眼眨了两下,笑得更油了。
“李兄弟果然聪明——”
“银子呢?”
贾无赖的笑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