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丑盯着那双鞋。
布鞋,灰底,鞋面绣着碎花,针脚不算细密,像是自己纳的。
鞋底干干净净,没沾泥。
这条路全是土,昨夜下过雨,走三步鞋帮子就该糊一层黄泥,他自己的鞋底下粘着半斤烂泥巴,走一步甩一坨。
她的鞋跟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一样。
“大哥?”妇人又喊了一声,笑眯眯的,篮子挎在臂弯里,馒头露着白胖的边,“白鹤渡往哪头走啊?”
“不知道。”
“你不是打南边来的?”
“我打北边来的。”
“那你往哪儿去?”
“回北边。”
妇人眨了下眼,笑容没变。
李大丑转身往来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妇人还站在原地,篮子换了个胳膊挎着,歪头看他。
“大哥,我一个妇道人家赶路,你好歹指个方向嘛。”
李大丑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出来的脚印,又看了看她脚边的地面。
一个印子都没有。
他把褡裢往腰上又紧了一扣,没再说话,脚尖轻碾路面,转身掠进了柳树林深处。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本来就不会有,她走路连声都没有。
他在柳树林里拐了三个弯,穿过一片枯了半边的芦苇荡,从河汊子上游趟水过去,鞋袜又湿透了一遍。
绕了大半个时辰,才重新切回南下的路。
走官道太扎眼,他专挑野道走。
太阳落山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座废茶棚。
棚子是竹架搭的,顶上铺的茅草塌了一半,三面透风,靠里头一面墙还立着,墙根底下堆着碎瓦罐和烂草席。
灶台塌了,灶膛里积着黑灰,伸手摸了一把,凉透的,少说半个月没人烧过火。
李大丑把草席抖了抖,铺在墙根底下坐了。
从褡裢里掏出匣子搁在膝盖上,又把铜牌拿出来翻了翻。
然后数银子。
五十两,没少。
六十三文铜钱,没少。
他把银子铜钱分开装,匣子揣回怀里,靠着墙闭了眼。
睡不实。
从来都睡不实,干这行的觉轻,风吹草动都得醒。
入夜之后山里凉下来,虫子叫得密,一阵一阵的,中间夹着蛙声。
他迷迷糊糊歪了一会儿,被一个声儿弄醒了。
不是虫,不是蛙。
是从怀里传出来的。
咔。
细得像指甲扣桌面,又像针尖划瓷片。
他坐直了身子,把匣子掏出来。
咔嗒,咔嗒。
匣子在手心里微微振着,震动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声音清晰。
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转。
齿轮?簧片?他把匣子凑到耳边听了一阵,声音不急不缓,间隔均匀,每一下咔嗒之间隔着差不多两三个心跳的工夫。
火漆还是完好的,没裂。
他翻过匣子底部,指腹摸到一滴湿的。
凑到眼前看不清,抹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腥的。
铁锈和血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
匣角上渗出来的,暗红色,黏稠,挂在指尖上拉出一丝细线。
李大丑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皱着眉头看匣子。
不是他该管的事。
镖师不问货,这是规矩。
匣子里装的是死人骨头还是活蛤蟆,跟他无关,他只管送到。
他把匣子塞回怀里,正要靠回墙上,眼角扫到了光。
绿的。
茶棚外头的树林子里,一点,两点,三点。
不是萤火虫,萤火虫的光是游走的,这些光是定的,悬在半人高的位置,不动。
然后越来越多。
从三点变成十几点,从十几点变成几十点,沿着茶棚外围的树丛铺开,像一圈绿眼睛盯着他。
灯笼。
不是普通灯笼,是那种拳头大小的纸灯,罩着绿油纸,里头点的是磷粉裹的灯芯,烧起来发绿光,夜里头能照三五丈远,但再远的人看不见。
暗卫专用的。
李大丑蹲着没动,慢慢把褡裢口系紧了。
匣子在怀里还在咔嗒响,贴着胸口,振得他心口发痒。
绿灯的缝隙里传来人声,捏着嗓子说的,尖细。
“棚子里的,出来。”
没人应。
“我知道你在,血气味都飘出来了,匣子该渗了吧?”
李大丑垂着眼看了一下怀里。
衣襟上果然洇出一小块暗色。
“你是万镖盟的镖师,我是血手堂的人,咱们把话撂明了。”
那声音又近了些,绿灯跟着往前移了一步,树影在茶棚的残墙上晃。
“匣子交出来,五十两定银你留着,我再添五十两镖资,当你跑了一趟空镖,行不行?”
李大丑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一百两买你一条命,不亏。”
棚外头安静了一息,绿灯纹丝不动。
李大丑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传出去。
“镖令拿来。”
安静了好几息。
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冒上来,带着一点没忍住的笑意。
“你跟我犟这个?”
“退镖走万镖盟章程,拿原镖令和委托人签字来,去总坛找执事办手续,七日之内结清退镖银,我认。”
“人都死了,哪来的签字?”
“人死了镖令还在,拿令来。”
绿灯晃了一下,像是举灯的人笑得手抖。
“兄弟,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这棚子外头围了二十四个人,每人手里一把弩,弩箭淬了毒,刮破一层皮你就得交代在这儿。”
匣子又咔嗒了一声。
李大丑摸了摸怀里的铁匣,然后摸了摸银子,最后摸了摸铜牌。
他低头扫了一圈茶棚。
三面透风,一面残墙。
残墙后头是石坡,石坡上长着杂树。
茅草棚顶塌了一半,另一半还搭在竹架上,竹竿绑着麻绳,年月久了,麻绳朽得发白。
绿灯又近了两步。
“给你三个数。”
“一。”
李大丑把蹲着的重心往左脚移了移。
“二。”
残墙的墙根有条裂缝,能看见外头的石坡。
石坡上没有绿灯。
“三!”
弩弦炸响的声音从四面合过来,箭矢穿进棚子的动静像大雨砸竹叶,噗噗噗噗连成一片。
茶棚外头的竹架被射得碎屑乱飞,茅草顶整个塌下来,扬起一蓬灰。
烟尘还没散,一个身影从残墙裂缝里挤出去,肩膀刮掉了一层皮,额头蹭破了一块,连滚带爬扑上了石坡。
箭矢追过来钉在石头上,火星子一溅一溅的。
李大丑没回头,弓着腰往坡上窜,左手捂着怀里的匣子,右手抓着石缝往上攀。
身后有人喊。
“坡上截住他!”
坡顶的杂树丛里果然有人,两盏绿灯一左一右亮起来,弩箭对着他的方向瞄。
来不及了。
他的脚踩上了坡顶的第一棵树根,整个人借着那一步的惯性弹了起来,扑进了树冠里。
身后的箭钉进树干,箭尾的翎毛嗡嗡地抖。
绿灯下面有人骂了一声粗口,紧跟着灯灭了,黑影们从坡两侧合拢上来。
李大丑已经窜到了第三棵树的树冠顶上,脚尖踩着最细的枝条,整个人晃了晃,像一只蹲在芦苇尖上的夜鸟。
月光底下能看见他的脸,麻子在月色里头一颗一颗的。
匣子还在怀里咔嗒响。
他往南边看了一眼,深吸了口气,脚尖一蹬,枝条弹回去,人已经飘出去了。
“追!全给我追!”
那尖细的声音在后头炸开。
二十几盏绿灯同时灭了,黑影们涌上石坡,钻进树林。
但树冠上那个矮壮的影子,已经掠过了第七棵树。
第八棵。
第九棵。
越来越远。